第45章喜丧(七)(1 / 3)
宿云汀伸出手指,戳了戳谢止蘅的脸颊,手感冰凉,跟玉似的。
“啧,”他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张小脸,莹白如瓷,几近透明,倒不知是抹了多少层粉。”
谢止蘅正用手帕掩着唇,闻言抬起眼帘,那双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宿云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就跟有猫爪子在挠似的。这副任人摆布的病美人姿态,怎么看怎么别扭,尤其是这副样子还是对着自己,就更让他浑身不自在了。
“行了行了,别演了,人都走远了。”宿云汀见他又要低咳,连忙摆手制止,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那丫头对林识菀倒是忠心耿耿,看我的眼神都快结冰了。”
谢止蘅开口:“你我身份有别,她对你心存戒备,乃是情理之中。”
“何止是戒备,”宿云汀从妆匣里拈起一支点翠玉簪,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我瞧她那架势,是恨不得立时寻把扫帚,将我这‘恶客’扫地出门。不过也好,至少证明此女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就是个一根筋护主的傻丫头,暂且不足为虑。”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春分轻柔的叩门声,隔着门扉,声音显得有些怯怯的:“小姐,该用药了。”
宿云汀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前者冲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随即身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瞬间又切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人见人厌的“恶姑爷”做派。
“进来。”谢止蘅轻声道。
春分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那股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目不斜视地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柔声对谢止蘅说:“小姐,药已熬好,您趁热喝了吧。奴婢瞧着,这几日您气色是好了许多,想来这方子是有效的。”
说着,她便熟稔地要去搀扶谢止蘅。
“等等。”
一道懒散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春分的动作猛地一顿,回过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悦,瞪着那个翘着腿的男人:“姑爷有何吩咐?”
“我来。”宿云汀施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接过那碗药。他将药碗凑到鼻端,一股混杂着十数种药材的苦涩气味直冲脑门,让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姑爷这是做什么?”春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几分尖锐,“这是小姐的药,您……”
宿云汀挑眉,斜了她一眼,语气张狂,“我娘子金枝玉叶,每日喝这些黑漆漆的汤水,万一有人存了什么歹心……我这个做夫君的,难道不该替她尝尝咸淡,看看有没有人下毒么?”
他这话一出,春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姑爷!您……您怎么能这么说!药方是老爷千金求来的,药材是管家亲自去老字号药铺抓的,怎么可能会有问题!您这是在怀疑整个林府上下的人心!”
“我可没说怀疑谁。”宿云汀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谢止蘅嘴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我只是小心为上。来,娘子,张嘴。”
谢止蘅长睫垂覆,看不清神色,只顺从地微微启唇。
春分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家小姐真是掉进了火坑,嫁了这么个粗鲁无礼、疑心病还重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又不敢再多言,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满腹的委屈与愤怒咽了回去。
宿云汀的勺子递到谢止蘅唇边,看似要喂进去,手腕却在最后一刻极其隐蔽地一偏,勺中的药汤大半都顺着碗沿,流回了碗里,只有几滴沾在了谢止蘅的唇上。
待春分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下,将门轻轻带上,宿云汀脸上的嚣张气焰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那碗尚温的药,又凑近了仔细闻了闻,眉头紧紧锁起:“闻着都是些寻常的安神补气的药材……没什么特别的,确定能治病?”
谢止蘅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摩挲,他将碗放下,“并非单一的毒物,而是由数种药性相冲的药材,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比例混合而成。平日里,它只会让服用者精神不济,体虚畏寒,与寻常的弱症别无二致,便是高明的医者也难以察觉。”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宿云汀,补充道:“这些药材看似温补,实则是在不断加重毒性的效果,以温养的方式,让毒性更深地融入血脉骨髓,直至药石罔顾。”
宿云汀的脸色沉了下来:“慢性毒药?这么说,林识菀的病,根本不是天生的弱症,而是有人从她幼时起便投毒,才活生生磋磨成这副样子的?”
“是。”
宿云汀自窗边探头,确认无人后,反手将那碗汤药尽数泼入了窗外的花丛中。他转过身,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凝重:“林老爷爱女如命,一心只想为她续命,绝无可能害她。
周引修图的是林家泼天的富贵,害死了林识菀这只会下金蛋的鹅,对他没半分好处。那么,这个藏在暗处,长年累月给林识菀下毒的人,究竟是谁?他图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整个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原本以为是林老爷为了救女,布下换命之局;周引修贪图钱财,入局想趁火打劫。现在看来,在这两方人马之外,还藏着第三个人。
这个人隐藏得极深,他既希望林识菀活着,又希望她半死不活地活着。
林老爷以为自己是布局者,想用周引修的命换女儿的命。
周引修以为自己是聪明人,想骗财骗色。而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第三方,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林老爷的头七,设在府中的正厅。
自从老爷殁了,整个林府就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什么。灵堂里终日燃着白烛,青烟袅袅,混杂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让这本就阴沉的宅子更添了几分寒意。
宿云汀和谢止蘅作为“家属”,自然也得在这守着。
宿云汀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往火盆里扔着纸钱。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这么一动不动地跪上几个时辰,简直难受死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谢止蘅,对方倒是跪得笔直,身形如松,闭着眼,神色沉静,仿佛入定了一般,与周围哭哭啼啼的下人和一脸悲戚的远房亲戚们格格不入。
“小姐,姑爷,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春分端着茶水过来,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先是将一杯温水递给谢止蘅,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递给宿云汀一杯。
这几天,宿云汀“恶姑爷”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不是嫌饭菜不合胃口,就是嫌下人手脚太慢,把个林府搅得鸡飞狗跳。下人们背地里都叫他“活阎王”,见了他都绕道走。唯有春分,因为要照顾“林识菀”,不得不硬着头皮天天面对他。
宿云汀今日难得没找茬,只接了茶水,默不作声。春分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灵堂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哀乐和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宿云汀跪得膝盖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哀乐,也不是哭声,而是一段……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飘忽,像是一缕烟,在灵堂的横梁上盘绕。
是个女人的声音,哼唱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歌词也听不真切,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带着一种阴冷入骨的黏腻感,钻入耳中。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