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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喜丧(十)(1 / 2)

四野沉寂,万籁无声,唯有朔风呜咽,卷起烬灰死尘。

所有冲杀至此的焦黑人影,都在距离那几丛惨白牡丹数步之遥处,齐齐凝滞了身形。它们身上一度狂暴噬人的怨气,此刻竟悄然敛去。

紧接着,它们竟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荒芜中那唯一的几抹亮色,缓缓屈膝,俯身跪倒。

那姿态,如最虔诚的信徒,正朝拜着他们唯一的神明。

霎时间,百鬼俯首,风亦屏息。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宿云汀停下脚步,清亮的眸中映着眼前这诡异而悲凉的一幕。这些皆是林府葬身于那场大火的家仆,死后因执念被禁锢于此,日复一日,重复着当年的绝望与痛苦。

能令他们敬畏至此,俯首称臣的,除了这方秘境的主人,再无旁人。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跪伏的黑影,径直落在那几丛牡丹之上,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多谢林姑娘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其中一朵开得最盛的白牡丹,花瓣无风自动,竟如蝶翼般蹁跹而落。那些花瓣并未坠入尘土,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清辉碎雪,缱绻、汇聚,渐渐织就一抹纤弱的魂影。

光华散尽,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静静立于花丛之前。

她看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张小脸苍白如纸,不见半分活人气,却衬得那双眼瞳格外的黑,也格外的沉,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数百年的孤寂。

与他们在那段记忆回溯中所见,一般无二。只是,那时的她眼中尚有属于闺阁少女的懵懂与期盼,而今,只余下死水般的沉静。

“你如何知道是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宿云汀坦然一笑,长身玉立,对她拱手一揖:“此方幻境由怨念而生,亦由执念所控。方才石室所困,姑娘布下的杀局已成,我实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能于瞬息之间为我开一线生路的,除却此间主人,不做第二人想。”

林识菀的目光从宿云汀脸上,缓缓移到他身侧的谢止蘅身上。

谢止蘅已然上前一步,神情冷寂,语调平静无波:“我等无意叨扰姑娘清净,只为寻一物,取之即走,绝不多留。”

林识菀看着他,那双沉寂的眸子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她又将目光转回宿云汀身上,轻轻开口:“我救你,是因为你不是他。”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而且……你身边之人,心念系于你身。其志之坚,竟连这方秘境数百年的怨气都为之退避。他一直在寻你,那份执着我看得分明。”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远的影子,神情愈发恍惚。

“当年,我爹爹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想从上天的手里保住我的命,”她眼中的死水终于起了波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那妖僧所骗!”话到最后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宿云汀心头一动,顺势温声问道:“姑娘可是指……那献上换命之法的老僧?”

“那妖僧!”林识菀眼中恨意翻涌,“那场大火之后,林府成了废墟,他竟还有脸上门来,逼问我爹爹许诺给他的另一半金佛在何处。我追问之下才知,爹爹让我与周引修成婚是为了给我换命。”

“可我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术法,我将他困在此处日夜审问,那老贼初时还嘴硬,最后才终于招了!”林识菀的声音凄厉起来,“他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一切都是受了周引修的指使!那畜生早就觊觎我林家家产,他在打探消息时找上了亦有二心的管家,得知我爹爹对我的体弱心急如焚。于是寻来这妖僧设下骗局,让我爹爹以为我命不久矣。所谓的换命之法,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谢止蘅与宿云汀对视一眼,前者冷静地指出了疑点:“可幻境中所见的寂果,其灵力波动并非虚假。”

林识菀惨淡一笑:“寂果是真的,可培育之法是假的。那妖僧给了爹爹真的灵植,却骗他说需以至亲之人的血日夜浇灌,方能成熟。可实际上……”

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无尽的悲怆,“实际上,是需要至阴之体的鲜血。幻境中你们所见的侍女与老管家,不过是我执念所化的虚影,是那几个恶人的神识所成,是我不愿承认……那日夜以血浇灌寂果的,是我爹爹自己啊!”

“既然如此痛苦,何不放手?”宿云汀忍不住问,他语气温和。

“放手?”林识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清脆,继而愈发尖锐,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出无尽的凄凉与怨毒,“我爹爹为奸人所害,林府上下数十口人葬身火场,尸骨无存!这血海深仇,你教我如何放得下!”

宿云汀微微皱眉,斟酌着开口:“林姑娘,恕我直言。回溯记忆中所见,那场大火……似乎更像是一场意外……”

“意外?”林识菀猛地抬眼,眼中怨毒翻涌,厉声打断他,“那又如何!若不是周引修那畜生害死我爹爹,林府何至于要办丧礼、设灵堂!若非如此,又怎会有那场‘意外’!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所有的错,都该他一人来担!”

林识菀的理智早已被仇恨扭曲,可那份痛苦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承载她所有仇恨与绝望的名字。

随着林识菀的情绪激荡,周围跪伏的百鬼骚动起来,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无数黑影蠢蠢欲动。

整个空间的怨气再次翻涌,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她的滔天恨意。

谢止蘅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将宿云汀完全护在身后。清冷如雪的气息自他体内瞬间扩散,化作一道无形的清寒结界,轻柔而强硬地抚平了周围躁动的怨氛。

“我们并非来评判你的过往。”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姑娘,我们来此只为求取‘喜丧鬼昙’。”

林识菀的激动缓缓平复,那几乎要溃散的魂体也重新凝实。她看着眼前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人,一个清风朗月,一个寒江孤雪,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听到她终于松口,宿云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从谢止蘅身后探出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便有劳姑娘了。”

林识菀转过身,未再言语,只迈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向那几丛牡丹的中央。

她停在一片空地上,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轻点地面。

那个位置,宿云汀记得分明。在最初的幻境里,“化生草”便种在此处。

“你们所求的‘喜丧鬼昙’,”林识菀的声音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它不生沃土,不长山涧。唯有以至喜至悲为土,以至爱至恨为根,以百年不散的执念为茎,以锥心泣血的泪为养,方能于死生交界之处,绽开一朵。”

“一念为喜,一念为丧,爱恨痴缠,死生纠葛……都在这里了。”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指尖点触的那片焦土,忽然亮起一阵柔和的微光。

一株通体莹白的植株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抽出纤细却坚韧的花茎。花茎顶端,托着一个饱满的、含苞待放的纯白花骨朵。

花苞的纯白外衣在那片绯红的光晕中,缓缓地、一片一片地绽放开来。花瓣层层叠叠,舒展之姿,美得惊心动魄。

“这便是……喜丧鬼昙?”宿云汀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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