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多尔衮的撤意(1 / 2)
第七天,清军的攻势明显软了。
炮声稀了,步兵往上冲的密度降了,那种衰减不是偶然的起伏,是有规律的、一层层往下掉的。
是粮草和伤亡双双压到某个临界点之后,自然而然渗出来的迹象。
李承风站在城楼上,把这种变化浑身都感觉到了。他没有说出口,但翻开日志,记了一行:“第七天。攻势减弱,多尔衮在算账。”
“算账”,这是他给眼下这局面找到的最准的两个字。多尔衮从来不是不计血本的莽夫,他是一个会一笔一笔把账算透的统帅。
打了七天,宁远啃不下来,自己折进去多少人马,还要再填进去多少才可能啃下来——这笔账,他一定在反复掂量。
吴墨午后送来一条消息,从宋志远那条渠道转来的,走的是最快的线,到手却已是四天前的事了:“清廷内部,阿济格对多尔衮发难,称此番南下代价过大。宁远久攻不克,有损清廷威势。另,辽东北部有风声,蒙古某部趁虚有零星异动,须留意。”
内部有人逼他,后方有火星在蹿。这便是多尔衮今天软下去的根由。他不是打不下去了,是接着打的代价,已经开始越过他愿意支付的顶线。
下午,吴长庚的斥候送来了今天最要紧的一份情报,清军辎重营,开始向北移动。不是小股挪动,是大批往后撤。辎重往回搬,历来是大军要拔脚的前兆。
李承风把这条消息按了一按,叫来苏婉宁、吴墨、赵猛。三人到齐,他把消息一摆,撂出判断:“多尔衮要撤。时间,就在这两三日。”
三个人都没马上接话。苏婉宁头一个开口:“他若撤,咱们追不追?”
“追。不全追。”李承风说,“留一半守城,另一半跟上去。追的目的不是一口吞掉他,是死死贴住他的尾巴,叫他撤也撤不消停。
叫他知道,辽东这地方,他便是走,也走得浑身刺挠。”他停了一下,“另外,周大壮那边一收到消息,立刻把他那五百骑斜插进清军撤退的侧翼。侧翼游骑敲边鼓,比正面硬追更叫他难受。”
“这么打,清军折损要往上蹿一截。”赵猛说。他认可这法子,说话的方式,是确认,不是提问。
“蹿,但别贪。不能为多杀伤就把咱们自己的人往险里送。见好就收。清军退回辽河北岸,咱们就钉住。不过河。”李承风把这条线划得清清楚楚,“记牢,这是耗他,不是灭他。灭,时候还没到。”
三个人各自将这方案在心里推演了一遍,都点了头。
“好。等撤退的准信。确认了,立刻动,不等天亮。几时确认,几时出发。”
撤退的准信,在第八天清晨到了。
吴长庚那头,天刚蒙蒙亮便送来急报——清军大营整体向北移动。炮阵地在拆,步兵正在集结。是撤退的部署,不是调整进攻方向,是真的在走。李承风把消息看完,霍地站起来,就一个字:
“动。”
赵猛的一千骑,出了城北门,咬上清军撤退的方向。不是全力冲锋,是稳稳压着——跟住,叫他们走得飞快却一刻不敢松弦。
苏婉宁带着城防的人,趁清军还在走、没回头的这一段空档,抢修连日炮火啃得最狠的那几段城墙,临时支撑起来。
周大壮接到消息,他游走在两城之间的那五百骑,陡然一转,斜插进清军西撤部队的侧翼,袭扰,不硬拼,就是叫他们列不成整队、走不安稳。吴长庚的斥候全员咬住清军行进路线,每半个时辰,给李承风递一次最新位置。
这台机器,轰然启动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磨了两年、练了两年的事。不慌,不乱,就是做。
李承风没有跟着出城。
他坐镇城楼,将吴长庚递回的实时消息,在地图上一笔一笔刻下来,像一座指挥中枢,把撒出去的每一条线都拢在眼底。
张虎戳在他身边,望着那些追着清军尾巴一点点远去的自家骑兵,嘀咕了一声:“他们都去了。我搁这儿。”
“你搁这儿就是在用。”李承风没抬头,“守城这七天,你一步没挪过。这是你的战场。”
张虎把铁棍往上扛了扛,不再吭声。脸转向北边,把那片渐行渐远的烟尘,一直望着。
午后,清军已退过辽河以北约莫十里。赵猛追到辽河南岸,钉住了,不再往前。李承风随即传令:收兵,回城。
骑兵回来时,带回一串数字——这七天,外加今日追击,清军伤亡约在七千至八千之间,其中战死约三千,伤者约四五千。
缴获马匹一千二百余,辎重若干,自家战死,三百一十七;伤,六百余。城墙破损若干处,粮草消耗正常。
三百一十七。
李承风把这个数字看了又看,压进去,妥帖收好。那种收法,跟每一次都一样——将这些人,安放进心中那个专门存着他们的地方。
赵猛踏进总兵府,脸上又多了一道新添的划伤,是这七天里落的。他半句没提,只撂下一句:“打退了。”
“打退了。”李承风说,“坐下,歇着。今晚,不开会,不议事,叫大伙儿好生歇一晚。”
赵猛点了一点头,坐下,将砍刀横在膝上,闭上眼。就在那儿,坐着,睡过去了。
李承风望了他一瞬,嘴角轻轻动了动,转身出屋,踱到院中。
那棵老榆树,七日的炮火与厮杀没伤着它分毫。叶子还是绿的,还是那样密密匝匝,在午后的日光里,将碎影洒了一地青砖,活泼泼的。他立在树下,把这七天从头至尾最后过了一遍,过完,整整齐齐封进记忆深处。
然后,他去做了今天顶要紧的一件事,去找云清瑶。
她在铺子里,账册已经重新摊开了,正低头核算数目。听见他来,抬起头,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伤着?”
“没有。”
“好。”她把账册往边上一推,“坐。”
他坐下。她不问过程,不问伤亡,就陪着。伙计上了茶,两个人便这么静静坐了片刻。末了,她开口,说了一句:“守住了。”
“守住了。”他说。
茶是滚热的,把两只手心都焐得发暖。院子外头,宁远城的市声重新活泛起来。那种闹哄哄的声响,是人间的,是真切的,是七日的硝烟散去之后,这片地界上,还在往下过日子的声音。
李承风听了一阵那市声,忽然开口:“云清瑶,这七天——谢你留下。”
“我说过不走。”
“我知道。”他说,“所以谢。”
云清瑶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三百一十七。”她说。她晓得这数字,常平告诉她的。“今年,比前年那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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