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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钱如山(1 / 2)

钱如山把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南京城外十里,一座倚着山势的旧书院。

书院早荒了,屋架子却还在。他在里头搁了一张桌,两把椅,备了茶。

这地方选得极有意思——不在城里,偏在城外。单这选法,便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李承风走进去时,目光将这周遭缓缓扫过一圈,心里对这个人,已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钱如山四十五岁,苏州人,进士出身。

面容清癯,衣衫素净,毫不寒酸,却也半点不露富贵气。立在这荒废的书院里,倒像是这地方本就该有他这么一个人。

见了李承风,他没有行那些虚礼,只点一点头:“总兵大人,请坐。”

李承风坐下,茶斟上了。两个人,在这座旧书院的残垣间,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只是各自饮了一口茶,将这片地方独有的沉寂,静静感受了片刻。

末了,还是钱如山先开的口。

“大人,在下是个读书人,也做了多年前明的官。前明没了,在下没有跟着跑,也不曾降清。就是在这里。”

他停了一停,将茶盏轻轻搁下,“在下如今,在这片地上教书。教几个年少的,读书,也学学怎样做个人。”他又停了停,“在下今日来见大人,是因为在下想知道,大人心里,究竟打算叫这片土地,变作什么样子。”

这不是试探,这是钱如山的方式,先把自己是什么、站在哪里,明明白白摊在桌上。然后,他要看对面的人,能不能接得住。

李承风把这番话一字一句听完了。

他开口,没有先去答那问题,而是讲了一桩事:“钱先生在这荒废的书院里教书。在下以为,这说的不单是‘还在做’。这说的是在等。等一个不必再在荒废地方做这件事的去处。”

钱如山将这句话接住了。

那一接,含着一丝他未能完完全全压下去的震动,是被说中了。“大人,说准了。在下,确实在等。”

“等什么样的地方?”

“等一个不靠旗号,只靠做事,便能叫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地方。”钱如山说这话时,不像在谈理想,倒像在提一个再具体不过的索求。

“不是旗号。旗号换过太多了——大明的,李自成的,清廷的。换来换去,老百姓的日子,从来没好过。”他将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李承风身上,“大人,辽东,靠的究竟是旗号,还是做事?”

“做事。旗号,是后来的事。”李承风毫不游移,“我在辽东,先把人练出来,再把城守住,再把粮草备实,再把情报网一张一张搭起来。没有靠过什么旗号。旗号,没有用。”

钱如山将这回答在心底认认真真过了一遍。“可验么?”

“可验。宁远城,还在。两年的仗,是硬碰硬扛下来的。周仁昌亲眼见过,沈光远也亲眼见过。先生若愿意,尽可以去问。”

钱如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他开口,讲了第二桩搁在心里的事:“大人,若是在下,助了大人往后,大人所治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读书人,做什么?学问,又搁在哪里?”

这是只有钱如山才会在这当口问出来的话。他不问粮草,不问兵卒。他问的,是读书人的份量,与学问的归处。

李承风将这话在心底压了压。“读书人,建制度,立规矩,造那些能叫人明白怎样做事、怎样为人的根基。

这桩事,没有读书人,做不成。这一点,我明白。”他停了一息,“学问,从来不是摆设。是拿来用的。有扎根的地方,才有学问;有学问,才有更好的地方。这两样,不分什么先后——它们本就是一回事。”

钱如山将这段回答从头听到尾,没有立时评判。他只是在那间荒废的讲堂里静静坐着,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山。秋意初起,满山绿里已隐隐透出薄薄一层黄,是那种还没有彻底翻脸,却已悄悄开始了的调子。

“大人,”他终于开口,“在下问了两桩事,大人都答了。答得不像是临时想出来应景的。”他略略一停,“在下,应了。往后在南边,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在下能做的,便做。”

“谢先生。先生能做的,是什么?”

“声望。”钱如山答得直接,“在下在南边,教了这么些年书,认得的人,不算少。

这些人,各有各的位子。若是他们晓得,北边有一个值得去的去处有些人,会去。”他顿了顿,“大人,我不替你招兵。我替你把那些想做事的读书人,告诉一声:有个地方,可以做事。”

这个答复,比李承风预想的更精准。钱如山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要做的,是传信的那个人,把那句“有地方可以做事”的话,安安静静递出去。

“好。便是这一桩。多谢先生。”

“不谢。”钱如山搁下茶盏,立起身来,“大人,在下送送你。”

两个人踏出书院,山风迎面扑来,将衣角轻轻掀起一角。

钱如山站在那里,将李承风端详了最后一眼,说了一句话:“大人,你说做事,不靠旗号。这桩事,极难。”他停了一瞬,“可若有朝一日,当真做成了,在下和所有亲眼看见这桩事的人,会记一辈子。”

“那便做到。”

两下就此别过。李承风沿来路往回走,再回首时,那座荒废的书院仍静静地依在山边。

钱如山已进去了,那扇破旧的门复又合上,从外头,再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可那里面,有人。有人在等着这片土地,慢慢变成另一个模样。

吴墨在山脚下候着。远远见李承风下来,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开口:“谈成了?”

“谈成了。钱如山这个人,和沈光远,全然不同。”李承风边走边道,“沈光远,是把这件事当作一桩买卖来算,算妥了,押。

钱如山,是把这件事当作一桩志业来看,看明了,应。”他顿了顿,“两路人,都要。可说话的法子,截然不同。”

“大人两路,都说到根子上了。在下在旁瞧着,大人对沈光远说的是‘实’,对钱如山说的是‘志’。各自,都精准。”

“不是我挑的话。是他们各自是什么,我便说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是手腕。是尊重。”

吴墨将这句话搁在脑中翻覆咀嚼了片刻,不再言语,只翻开册子,将今日钱如山这一场会面的内容,逐条细细整理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边的小径上。初秋的日光斜斜洒下来,将那条路铺得明亮而悠长。周仁昌安排的马车,已静静等在路口,老赵立在车旁,远远望见他们,便将手扬了一扬。

李承风走完那条路,跨上马车,把今日两场谈话在脑中压了最后一遍。取出日志,写下了今天最末那条——

“钱如山,谈成。他做声望一脉把‘有地方可以做事’的消息,传出去。不是招募,是开门。等着见着光的人,自己走进来。”

“沈光远管粮,钱如山管人。两条线,在南边,都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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