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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新年(1 / 1)

腊月,宁远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大雪。

雪是趁夜悄悄来的,下足了整整一宿。晨起推门,院子已是一片茫茫的白。

那棵老榆树的枝桠上托了细细一层雪,倒把光秃的枝条衬出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青砖地早不见了,只有白。

李承风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将这片白茫茫的光景静静看了看,转身回屋,开始做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是年终汇总。

这是他接任总兵以来第二回做,比起头一回,案头的文牍厚了,也沉了

写罢,他将整份文书从头细细看过一遍,在最末,添了一行:“今年,比去年更实,更大,也更沉。这三字,往后,年年如此。”

还有一桩年终必行的事,亲笔录下今年战死的人。

名字,死因,家中尚有何人,抚恤可曾落到了实处。这不是公家的文书,是他自己的簿子,不为给谁瞧,就是记。

今年,三百一十七人,加上前两年的,名单已是长长一串。他将这一年的,一个一个,写进去。有的人,他记得格外清楚,便多写了几句;有的人,只记着大略,便写得简省。

写到暮色染透窗纸,最后一个名字落定,他搁下笔,将簿子合上,放到那个固定的角落里。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起身往外走。

院里雪还在,夕照将那片白茫茫染出一层薄薄的淡金。

老榆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可立在雪里,是那种不论什么季节,都稳稳当当在着的稳。

年三十,总兵府照例拢起一桌饭。

赵猛,苏婉宁,吴墨,沈秋月,常平,王三顺,张虎,周大壮,田二柱,吴长庚,还有今年特特从锦州赶来的黄四,说什么也要吃这一顿。

所有人挤在一张桌上,或是两三张桌拼成的一大张旁,热热闹闹,实实在在。是那种身份各不相同的人,因着同一桩事拢在一处,才会生出来的热闹。

酒至半酣,张虎忽然撂下筷子,问了一嗓子:“各位,都讲讲,今年,觉着最值当的一桩事,是什么?”桌上静了一霎,渐渐,便有人应了。

王三顺抢在头里:“今年,大人回城,我在门口说‘在就好’,大人回我一句‘嗯,回来了’。那一下子,我便觉着,今年,值了。”

周大壮接道:“五百骑,三个月,训出了名堂,大人来瞧过,说‘打得漂亮’那个当口。”

田二柱想了半晌,声音不高:“回来那天,站在这院子里,瞧见那棵榆树。就是那棵树——叫我晓得,这一整年,没白熬。”

吴长庚说:“宁远守城那七日,咱们的斥候,每半个时辰,一道消息,一回也没断过。那七日,我头一遭觉着,自己真在做一件有用的事。”

沈秋月只吐一个字:“好。”便不再多言。可那声“好”,是她独有的那一种,桌上的人全听出来了,满座都笑了。

常平道:“今年有两桩。沈光远那条线,我虽未出力,可大人谈成了,我觉着与有荣焉。何进这条线,我是实打实出了力的,虽结局还未揭晓,可做得极认真。但凡认真做的事,都值。”

末了,吴墨等旁人都讲尽了,才慢慢开口:“在下觉着,最值当的,倒不全是哪一桩事。是这一桌子人,都还在。”他顿了顿,“今年,还是这一桌,一个也没少。”他停了一拍,“这,便是顶顶值当的了。”

桌上倏然静了一静。旋即有人默默擎起酒杯,也不讲什么,只是端着,等着。

李承风最后出声:“我也讲一桩。今年秋收,城外那些农人忙着往家里收菜。

苏婉宁说,他们脸上,是高兴的。我后来特地去瞧了一回,是高兴的。”他顿了顿,“这桩事,是今年,最值当的。”言罢,将杯子高高举起,“这一杯,敬今年,也敬没在的那些人。”

满桌的人,齐齐举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那一片碰杯的清脆声响,在热热闹闹的屋中荡了一荡,便散进年三十沉沉的夜里,寻不着了。可那夜,将那声响,稳稳地收着,一直收着。

后半夜,宁远城里远远近近,偶尔有零星的炮仗声,不密,东一下,西一下,响过便静了,过一阵,又蓦地响一声,把这冬夜点出几缕人间烟火的气味儿。

云清瑶今年没来总兵府过年,她家里自有要顾的人。可年三十白日,她差伙计送来了一坛酒。坛子上贴着一张小纸,纸上只几个字:新年好,继续走。

李承风将那坛酒抱上桌,在年夜饭的当口亲手启了封,给每人满了一杯,把云清瑶那纸上的话一字一字念给众人听:“云小姐说的‘新年好,继续走。’”

在座的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人低低道了句:“云小姐,当真是个好人。”这桩事,便这样轻轻揭过。桌上热闹又起,一直喝到很晚很晚,才渐渐散了。

李承风最后一个出来,掩上门,踩了一脚院里的雪。

那片白,浸在清冽的月光里,泛出一种极难言说的、安静的颜色。老榆树还在那颜色里立着,轮廓分明,每一根枝桠都清清楚楚。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翻开日志,写上今年最末一页:

“年三十,一桌人,没少。够了,明年,继续。”

合上簿子,吹灭灯。窗外,宁远城的年三十,仍在安安静静地流淌,等着天光,等着新岁。

临睡,他阖着眼,将这一年又在脑中极安静地清点了一遍。

与年初比,哪些事做到了,哪些做了却还没做透,哪些尚搁在原处。做到了的——宁远守城,南下谈成,田二柱归来,秋收有余。

做了但未到位的,周大壮编制虽已落定,那支机动骑兵却还需往深处再磨;何进那条线,已等了大半年,明年非得再推一步不可。

尚未做的,辽东往南吸纳人才,钱如山应了帮忙递信,可真正闻讯投来的人,还一个都没有。这是件需耐着性子慢慢焐的事,可也到了该动手推的时候了。三样事,各自归拢,各自搁稳。明年,各自继续。

他就在这份清清爽爽的清单里,慢慢滑入了睡乡。不是刻意忘却,只是把今年妥帖地放了下来。放下,不是丢掉是收好。

大年初一,宁远城的清晨是静的。市声尚未起,连昨夜散落的炮仗碎屑还静静伏在雪地里。只有一丝极细的风,从院角穿过来,将老榆树的枝桠轻轻拂了一下,擦出极轻极细的一阵窸窣。

李承风推开门,将新年的头一眼,给了院中这一片安寂。然后,他拿起笔,在新翻开的一页上,落下第一行字:

“新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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