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历史军事 » 明末:边军第一悍卒 » 第103章冬日的学堂

第103章冬日的学堂(1 / 1)

冬天来了。宁远城落了今冬头一场雪,在十一月中旬。不大,就是细细的,薄薄一层,早晨推开门,地上浅浅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脆生生的。

学堂那边,陈世明早早把炭盆架起来了,烧得暖烘烘的。孩子们裹着厚衣裳,还是来了。三十来个,挤在那两间屋子里,把那个小小的学堂,捂得比外头暖了一倍。

小虎那天到得最早。一个人缩在门口等着,陈世明一开门,他便头一个钻进去。从口袋里把那片叶子掏出来,端端正正搁在桌角上,然后坐好,望着先生,等他开口。

那片叶子,从秋天揣到冬天,一直带着。如今已经干透了,褪成一种透亮的枯黄,脉络却还分明,没有碎。他每天把它压在桌上,认字,写字。就这样一天一天,把那些字,一个个记住了。

陈世明那天望着那片叶子,想了一会儿。临下课前,他跟孩子们说了一件事:“有一个故事。讲一片树叶,从枝上落下来,落到泥土里,化成泥土。

来年,成了那棵树长出新的嫩叶的一部分。”他把这故事讲罢,停了停,“这件事,叫作‘循环’。就是,每一个结束,都是另一个开始。”他又停了停,“你们如今在学的,便是这循环里,头一步。”

孩子们听完,有的懂了,有的还懵懵懂懂。小虎懂了。他捏起那片叶子,低头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桌上,压好。下课了,孩子们闹哄哄往外走,小虎走到陈世明身边,仰脸问了一句话:“先生。我长大了,能教别人吗?”

陈世明将这个问题认认真真想了一下。“能。等你学好了,便能将你学会的,教给别人。”他顿了顿,“这,也是循环。”

小虎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跑着去找他父亲。陈世明后来将这桩事讲给李承风听,讲罢,又停了一晌。“大人,那个孩子,来了不满两个月,已经比其他孩子,超前了半个月。”他顿了顿,“不是因他格外聪明。是因他,认真。”

他把这件事,笃笃定定地落了款,“认真——有时候,比聪明,还要顶用。”

“先生讲得对。”

“大人身边——”陈世明朝四下虚虚一望,“那些人,哪一个,都是认真的。在下来了这些时日,只冷眼旁观。那位吴先生,认真;那位沈姑娘,认真;田先生,也认真。张虎,一样认真,只是用力的方向不同。”他顿了顿,“一群认真的人凑到一处做事,便会是这样。”

“在下来这里,是对的。”陈世明最后说。没有多余的修饰,就这一句,将他这几个月最真切的感受,平平实实地撂在了那里。“谢先生。往后,还要请先生多留。”

“在下不走。辽东,适合读书。”陈世明端起那盏茶饮了一口,“南边,太热闹。读书,要有那么一点子安静,才好。”说完,将茶盏搁下,立起身来,“在下去了,下午还有一堂。”他迈步往外走,那步子,正是走去做该做之事的样子——不快,不慢,方向是清清明朗的。

那段冬日里,学堂有一桩小事,值得记。一日,雪下得极大。孩子们大约都以为不必去了。可陈世明仍将那扇门打开,将炭盆烧得旺旺的,自己坐在里头,等。

后来,来了四个孩子。是住得最近的那四个,顶着漫天雪片子来的。陈世明没有叫他们回去,就给他们上了一堂课——只四个人,却是一节完完整整的课。

这桩事,在城里悄悄传开了。有人说,“那么大的雪,还去上课?”也有人说,“陈先生,是开了门,等着的。”

第二日,来了三十一个。比平日,多了三个。是那昨日没来的,今日补着来了。李承风从王三顺口中听说了这事,没说什么,只翻开日志,记下一笔:“陈世明,雪天,开门而待。等来四个。翌日,多了三人。这是教之法,亦是成事之法。持恒为之,自有人来。”

那段冬日,苏婉宁来过一回。不是为递情报,就是来,在院子里静静坐了片刻。那棵老榆树,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立在薄薄的雪地里,是那种沉实而安静的模样。

她望了那棵树许久,对李承风说了一件事:“大人,在下今日,教了小虎一个招式。便是上回请大人指点过的,格挡接转身。”她顿了顿,“他才五岁,做不标准。可他一气做了三遍。第三遍,比头一遍,已好了那么一丝。”

“那孩子,”李承风说,“是认真的。”他将陈世明那日的评语,用在了这里,“认真的,往往,比聪明的,走得更远。”

“是。”苏婉宁应了一声,停了停,“在下觉着——那孩子,将来,会有用。”

“会的。”李承风将这桩事轻轻搁下。“谢你,肯教他。”

“不谢。顺手。”苏婉宁站起来,朝那棵榆树望了最后一眼。“大人,这棵树,年年这时候,都是这般模样。光光的,可看着,却扎实得很。”

“是。根,都在。”

“根,都在。”她将这几个字接了过去,转身走了。廊子里,仍是她一贯的步履,不疾不徐。只是今日,那脚步底下多了一点极细微的声响——是冬日落雪后,靴底踩在薄冰碎雪上,那种特有的、轻而脆的簌簌声。

李承风在院中朝那榆树望了最后一眼。根,都在。枝桠虽光秃秃的,根却紧紧扎在地下。等春来,便是满树新叶。年年如此,年年在。他将这一点收好,转身回屋,接着做今日的事。

这段冬日,宁远城有一种与往年冬天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前的冬天,是守的冬天。人人心底绷着,知道清军随时可能踏雪而来。那种“等”,表面虽静,底下却是一根弦,绷得死紧。

今年的冬,那绷着的东西,悄然松了几分。不是说全然松懈了——而是变成另一种状态:该备的,都已备得妥妥帖帖。余下的,便是等。不是惶惶然的等,是心里大致有谱的等。

这感觉,李承风是在某个傍晚的操练场上忽然触到的。那天收了操,换过班,有几个守卒在操练场边席地坐着,闲闲地说话。那种说话的方式,不是被一桩沉沉大事压着、轻描淡写往外挤的方式,是真真切切的、松泛的,聊着今日操练哪里出了点小纰漏,聊着伙房今晚烧了什么,聊着锦州那边的黄四,近来又放了什么叫人捧腹的言语。

就是这些。普普通通,实实在在,日日如常的东西。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将那几个兵卒望了一望,将这感觉,记进心里。

这才是他一直想看见的辽东,那些兵,在无仗可打的冬日,能扯几句家常,能透出那么一丝半缕日常的轻快,而不是时时刻刻,将一根弦绷到几乎要断。那种状态,维持不了太久。

绷久了,是会垮的。垮,是他绝不能接受的。他将那幅画面记好,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将今天,最后,好好地走完。

学堂那边,陈世明已将这一日的课收了。孩子们陆陆续续从门里涌出来,在院子里跑跑跳跳一阵,便各往各家去。大的牵着小的,有两三个在路上追追打打,笑声清清脆脆,穿过宁远城冬日冷冽的空气,飘进某条巷口,渐渐不闻。

李承风立住脚,将那笑声听了一忽儿,直到那点声响彻底融进暮色,才转身,往总兵府走回去。

宁远城,在这个冬天,是活泛的。是那种知道自己能熬过这个冬天、笃定明年还有春天的,活泛的模样。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