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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夏日最后的平静(1 / 1)

六月,辽东入了夏。

是北方才有的那种干热,日头白花花地砸下来,把操练场的地面晒得发烫,靴底踩上去,能觉出一股灼人的暖意。

训练没有停,只是挪了时辰:清晨与傍晚各两个时辰,正午歇着。这规矩,从李承风来的头一年便立下了,今年,依旧。

可今年,赵猛往上加了一块,夜训。每隔三天一次,把白昼里的一部分课目挪进黑夜,专练暗光下的行进、判位与配合。

这桩事,是他自个儿加的,没有特特来问。加了之后,只来禀了一句:“大人,在下添了夜训,三天一遭。”顿了顿,“若他们来,要打夜战,咱们,得能接得住。”

“好。接着做。”便这样,定了。赵猛转身便去做了。

那段夏日,田二柱的消息开始密起来。六月传了三封,七月头里又来了两封。每一封,都指着同一桩事:辽河北岸,清军的粮草在往南挪。不是大张旗鼓地挪,是悄悄的,一批一批,往辽河边上靠。像是在备着。

吴墨将那几封信叠在一处,来找李承风。“大人,苏姑娘的判断,中了。”他将信笺轻轻按在案上,“粮草,在往南移。清军,在备战。”他停了停,“若照这个脚程,再有两个月,他们便能备下足够支应一场大举的粮秣。”

他掐过手指,“便是秋末,八九月间。他们便要动了。”他又停了停,“大人,此事,须叫苏姑娘晓得。”

“她已晓得了。田二柱的信,我让她同时抄一份。”李承风抬起眼,“这阵子,她每回来,都是直接说——下一步,怎么走。她在同步。”

“好。”吴墨将心放回肚子里,“那在下的差事,是将这些零零碎碎,汇成一份整密些的战前剖析,给众人看。叫大伙儿心头,大致有个底。”他顿了顿,“这份东西,几时要?”

“一周内。不必字字精磨,大要清楚便成。可其中紧要的判断,一个也不能少。每一个判断,都要有凭据,不能是凭空猜的。”

“是。在下,今日便动笔。”吴墨夹起册子,大步出去了。

那段夏日,学堂那头,发生了一桩小事。小虎把那片叶子,压碎了。不是存心的。只是那日书包塞得太实,叶片夹在里头,等到发觉时,已碎成了几片,再也不复从前那枚完完整整的模样。

他立在那里,将几片碎叶子摊在掌心里,望了很久。然后把它们轻轻拢好,放进口袋,去找了陈世明。

“先生。我的叶子,压碎了。可——在下不想丢掉它。”他停了停,“成么?”

陈世明将他望了一眼。“成。碎了的叶子,也还是叶子。”他顿了顿,“下回,搁得轻些。”又顿了顿,“况且,到秋来,那棵树,还会落下新的。你若想换一片新的,去拣便是。

可旧的这一片——你若还想留着,便留着。也成。”

小虎将这答案在肚子里转了转。“在下,留着。旧的,也是一片叶子。”他顿了顿,“大人说过——那棵树的叶子,落下,还会长新的。可落下来,压进土里的,便成了树根的一部分。”又顿了顿,“这片,碎了,搁着。还是那个意思。”

陈世明将这话一字一字听进心底,搁了许久。而后说:“小虎,你把这件事,想通透了。今日散了学,你来。在下,给你讲一个——关于落叶的故事。”小虎用力一点头,转身跑回座上,端端正正坐好,等上课。

这桩事,是杨诚打门口过时无意听了一耳朵,后来讲给李承风听的。李承风听罢,什么也没评。只是将它放进当天的日志里:“小虎的叶子,压碎了。他说,碎了的,还是那个意思。旧的,落了,进了土,成了根的一部分。五岁,讲了这话。”写完,合上簿子,将今天妥帖放好,睡了。

七月,周有才的城墙,修完了。他来寻李承风禀事,话不长——北侧,照原来的方子,全数做完了。

有三处,在做的当口,发觉有比原先更好的法子,便改了。改完,更结实。他将那三份额外的改动一一说了,然后道:“大人,在下,可去锦州了。”

“好。锦州那头,我让黄四配合你。要什么,与黄四讲。”李承风顿了顿,“多谢你,将宁远这边,做完了。”

“大人说谢在下——那便是,做好了。”周有才这句话,是他独有的方式,实心实意,不绕弯子。“在下做了二十年工匠。做完了,旁人说一声‘做好了’,那才算。不然,便是没做好。”

“做好了。”李承风这一回,是认认真真的裁断,不是客套。“你做的活,苏婉宁亲自去看过。她说——下一回,若再有攻城,那段墙,能多撑出至少半日。半日,是实打实的数目。”他将这话端端正正摆出来,“这,便是做好了。”

周有才将这话接住了,点了一下头。“好。在下,去锦州。”他转身出去。廊子里的脚步,与他初到宁远那日,一模一样——踏踏实实,每一步,都落得清清楚楚。

七月底,赵猛来禀夜训这阵子的成效。“好了些。可还不够。”他顿了顿,“大人,在下想,再加一码。每两日,便练一遭。时候紧些,可来得及。”

“加。秋末之前,练够了才行。”李承风停了一息,“赵猛,这桩事,你来定。你比我更晓得,还差在何处,还要些什么。”

赵猛点一点头,转身便走。廊子里,仍是他那沉沉的、掷地有声的脚步——不多说,只去做的脚步。

那个夏天,宁远城日日浸在一种纷繁而有序的声响里。操演场的呼喝声,周有才收工后城墙上那一片干净利落的寂静,吴长庚那头斥候两个时辰一递的消息,田二柱五日一至的信札,南边三节点静静流淌的讯息,学堂里三十来个孩子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小虎口袋里那几片碎叶,都在。

那是这个夏天,宁远城,最后的一段安宁。

他们所有人,心下都清清明朗:秋末,还有一场大仗。可今日,是夏天。是这最后的安宁里,每一个还能安安稳稳做事的日夜。便一件一件,接着做。

那段夏日,云清瑶来过一回。

不为商路,就是来坐坐。隔几日便来一趟——是她这三年来,始终未变的节律。那日她进来,在椅上坐下,将账册搁在一旁,忽然问:“大人,问你一桩事。你——怕么?”

这问,有些出乎李承风的意料。他望向她:“怕什么?”

“秋末。田二柱那头的消息,我从常平那里,略略知道了一点。清军,在备战。”她停了停,“你,怕么?”

“不怕。”他答得极直,没有一丝停顿。“不是不晓得险。是——备妥了,便不怕。”他顿了顿,“况且,与上回,不一样。这一回,我们晓得他要来。有辰光,备。上一回,也备了,打赢了。这一回,还会。”

“好。”云清瑶将这答案接住了,“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讲这一句。不是问你,有几成把握。就是听你讲,你不怕。”她顿了顿,“听了,便安心一点。”

李承风将这话在心底轻轻搁了片刻。“你,在悬心。”

“自然悬心。”她答得极淡,可那淡底下,藏着一缕她从来不肯多说的、真真切切的东西。“悬心,是因,在乎。”便这一句。说完,她将账册重新拉到面前。“好了,讲罢了。我接着对账。”低下头,目光落进数字里去。

李承风没有再多言,也将案上余下的文书,重新拿起来。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那种并排做着事的安宁,恰是这三年来,他们之间,最真实不虚的存在方式。暮色渐沉,云清瑶起身告辞。临走,说了一句:“大人,打罢了,那坛酒,还有剩的。打赢了,喝。”她停了停,“我等着。”

“好。”他应。她转身走了。廊子里,她今日的脚步声,是那种——把一件事说出口了,搁下了,便轻了些许;可又未曾全然轻下来,因那件事本身,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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