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2)
自乐清宫出来不过一炷香的脚程,陆云裳却走得极慢。石板路在暮光中泛着热,蝉声聒噪如织,她站在宫墙前踌躇半响,终究还是径直回了尚食局。
尚食局内暑意未消,炉火正旺,煲汤的香气与热浪缠绕交织,灶下火星噼啪作响。几名掌案女官正在翻点食单。陆云裳才踏入门槛,便见青槐快步迎上来,神色略带迟疑。
陆云裳不用猜便知,青槐这表情,定是与楚璃有关,但楚璃发生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云裳姐。”青槐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动旁人,“奴婢刚才从西苑回来,半路在那边凉亭下……碰见了四殿下。”
陆云裳手上动作一顿,披帛刚解下一半,指间略略紧了几分,又很快松开。她语气不变,淡淡地问:“嗯?她怎么了?”
“也没多说,只是站着不走,脸色怪白的,眼神也有些……空。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池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喊她两声,她才像回过神似的。”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她还问了您在不在,我说您去了乐清宫,她听完就没再问什么了。”
陆云裳将披帛一寸寸叠好,指节微紧,淡淡“嗯”了一声,原来楚璃是听青槐说的她在乐清宫,但此事她总不能怪青槐多嘴。
青槐神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您就不管……”
她话未说完,陆云裳已轻轻放下手中帛角,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无碍的。许是受了暑热,神色才显得不太好。”
“可……”青槐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小声嘀咕道:“您平日最是记挂四殿下,前几日她只是略咳两声,您便忙着叫人送姜汤过去,今日她那样子……怎的倒一句都不问了?”
陆云裳将手中披帛轻轻挂起,转身看向炭火微暗的案前炉灶,语气淡淡的:“她若真有事,自会有人照应。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灶边那支微微倾斜的香签上,火星噗地一跳,溅出一丝明光,“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脱不开身。”
青槐还想再劝,可望着陆云裳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下去,只是低头应了声,她总觉得,姑娘自从从乐清宫回来后,整个人像是变了,哪有从女学回来的欣喜模样。
虽说面上还是温和礼数分明,可那眼里……却比往常更远了些,更冷了些。
灶火“嗤”地一声炸响,锅盖微颤,蒸汽升腾之间,陆云裳低声吩咐:“传话去内膳房,羯部擅辣,叫他们备些干椒、胡芹,明日我要改一道菜式。”
声音平稳如常,仿佛那一锅升腾的热浪里,从未掺过一丝情绪。
楚璃回到冷宫时,暮色已沉,整座偏殿仿佛被夜色吞噬,隐于深宫最静谧的一隅。她脚步沉缓,一身暑气未散,却只觉从骨头里透出一股冷。殿内空无一人,连平日送汤水的小宫女也未现身。
她并不在意,只顺手拢起桌上的火折,费了几息才点燃一盏孤灯。烛火一跳一跳,照出她脸上那层薄汗,也照出她眼底一片死寂。
她站在烛火前,静了一整盏茶的时间,连外袍都未解,只任晚风穿堂拂过,拂乱鬓发。
脑中却仍反复回响着那一句——
“凡事自当以殿下为先。”
是“楚玥”,不是她。
楚璃喉间一涩,唇齿间泛出一股苦味。她不是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那一言一语,每个字都克制温和,像往常一样,滴水不漏。
不是她。
她一直以为,哪怕这宫中人人虚伪算计,陆云裳那双眼睛,至少是温热的,是为她留下一点真意的。
可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看着散落一地的话梅糖,楚璃缓缓蹲下身子,末了却忽然一歪,索性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看着那道关紧的木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口剖开,却没痛感,只剩一片空。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门,像是还在等人回来。一息,两息,三息……门外无一人。
风吹过,榻上锦被微微卷起,像连陆云裳最后留下的那点温度,也要被冷风一扫而空。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脚,肩膀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伸手将地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地拾起,那些她亲手挑的、带着香药气的糖,如今落满灰尘,却依旧被她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又立刻后悔似的,用袖子抹去唇角,动作极快,仿佛这样便能抹去心里的荒唐。
可眼底的湿意终究是积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楚璃猛地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门,眼中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
楚璃只瞧了一眼,又将头缓缓垂了下去。
不是她。
门外只是个瘦高的太监身影,拢着袖口,恭谨而立。
“殿下可歇息了?”他声音不高,却极稳,微一躬身,是老练宫人惯有的姿态。
楚璃挪动了一下身子,但因坐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但为了不让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被人看见,还是强撑着扶住几案,慢慢移回榻上。
等她将脸上的痕迹擦干这才道:“公公请进。”
邢克缓步推门进屋,面上仍带着那副低垂恭顺的笑意,:“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好了些?奴才奉吴大人之命,来传些话。”
楚璃略一颔首,语气冷淡:“已好了大半。公公往日说话向来不绕圈,今儿也不必虚礼。”
邢克闻言轻笑了一声:“殿下性子爽利,那奴才便直说了。”
邢克眯了眯眼,倒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上次曾与殿下讨论过,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圣人面前,如今圣人近日心忧国策,尤对羯部和亲之事久持难决,朝中议者百般避让,皆不肯为首。吴大人言,若无一人担此重任,国事不行,边患不靖。”说着,看向楚璃恭敬道:“此时若殿下愿意出面,不但能纾圣人之忧,还能借此名正言顺地现身光下。”
楚璃听得眉头紧蹙,眼中寒光一点点凝聚,“她想让我去和亲?”
“并非真要殿下远嫁羯部。”邢克微微一笑,“吴大人之意,是借‘和亲’为名,将殿下的身份昭告于朝堂,将您纳入宗谱,名正言顺,列籍皇家。”
楚璃怔了怔,睫毛轻颤,像没完全听懂般微微抬起头,语气却已有几分戒备:“和亲哪是这般容易躲过去的?她这么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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