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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1 / 2)

内殿深处,一灯如豆。

沉沉的幽暗中,江明砚凝视着陆云裳伸出的手,苍白的唇角却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

“陆大人,你只怕是高看我了。”

她缓缓抬手,指尖探入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内。那双手因回忆起极致的惨烈而微微发着抖,从贴近心口的里衣夹层中,解下一个用防水油纸层层封死、还带着体温的极小香囊。

“景和六年春,官兵破门之日,母亲将我死死塞入书房密室。我隔着木缝,眼睁睁看着爹爹被锁拿,母亲撞柱,管家被活活打死……我连爹爹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

江明砚的嗓音在昏暗中透出难以克制的轻颤,仿佛胸腔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她一边拆解着泛黄的油纸,一边低声诉说:

“我身上,其实什么铁证都没有。爹爹被锁拿前,只来得及隔着密室的木板,将几处机密外宅的方位死死印在我的脑子里。至于你说的证据,他哪怕至死,也未曾对我透露半字。他只盼我能隐姓埋名,茍活于世。”

油纸层层剥落。

“我在逃亡途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冒死将爹爹说的那几处躲祸外宅一处处摸了过去。可那些暗格早就被人捷足先登。所有的账本、信件,尽数被付之一炬!”

江明砚的眼眶逼得猩红,声音也因极度的恨意而嘶哑:“我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那些余温未散的火盆,十指鲜血淋漓,最后,才在最深处的灰烬底,扒出了这个没被烧透的东西。”

江明砚将一张微微泛黄、边缘带着严重火燎焦痕的信纸,郑重地递到了陆云裳的掌心。

陆云裳眉头微蹙,就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信纸展开。

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澄心堂纸。纸面干干净净,没有写下任何字迹。但在纸张的左下角,却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印信。

印文用的是极其古老繁复的篆体,笔画诡谲,宛如某种盘根错节的毒藤,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邪气。

“这是何物?”陆云裳问。

“我不知。”

江明砚摇了摇头,眸光黯淡,“这五年来,我用尽了爹爹教过的密写之术——水浸、火烤、明矾涂抹、甚至用米汤显影,这纸上皆无半点字迹显露。唯有这枚印章,我查遍了当朝六部与江南诸司的官印,甚至查阅了天下盐商巨贾的私印图谱,皆无此等形制。”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陆云裳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在视线触及那个血红印记的刹那,大殿内仿若有一阵极阴冷的风,瞬间抽干了陆云裳周身的血液。

她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成极小的一点,那张原本清冷傲岸的面庞上,竟褪尽了血色。捏着信纸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密的、犹如痉挛般的战栗。

江明砚不认得。

重活了一世的陆云裳,也同样不知道这印章究竟代表着哪一方神圣、叫什么名字。

但她认得这个催命的鬼画符!化成灰她都认得!

前世,当她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终于位极人臣之时,曾于绝境中截获过一封京中百年世家之间互相传递的绝密书信。那信上盖着的,正是眼前这枚诡异的红印!

当时,她只差一步就能揪出那封信背后的通天势力。可就在那个褫夺真相的前夜,一股恐怖到足以翻云覆雨的暗流轰然压下。她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被冠以莫须有的滔天大罪!

前世长街游街时的千夫所指、菜市口行刑台上的刺眼烈日、刽子手喷洒在鬼头刀上的浓烈酒气,以及那冰冷的刀锋生生剁碎自己颈骨的剧痛……在此刻,犹如海啸般疯狂反扑!

那是连前世权倾朝野的她,都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如今,两世的血仇,竟在这一张轻飘飘的信纸上,轰然碰撞!

陆云裳的心脏狂跳如鼓,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巨网般在她脑海中铺开:

江南盐税那凭空消失的两百万两亏空,怕不仅仅是大皇子中饱私囊!那时大皇子尚且年幼,江怀瑾当年查到的,绝不仅仅是表面这般简单!恐怕他是触到了那个前世将她陆云裳轻易绞杀的、蛰伏在大楚朝堂最深处的怪物!

“陆大人?”

江明砚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云裳气息的剧烈紊乱。她惊愕地抬起头,却在那双素来清冷的桃花眼里,看到了一种令她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滔天杀意与病态的狂热。

“好……江大人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狠角色。他虽未留下账册,却给你留下了敌人的咽喉!”

陆云裳猛地抬眼,一步逼近,一把死死扣住江明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江明砚单薄的肩骨生生捏碎。

“江姑娘,你仔细回想!景和二年至五年,江大人任江南巡盐御史期间,有哪些京中的世家大族、或者是朝廷要员,曾与江府有过私交?甚至是极其隐秘的往来?!”

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剧痛。江明砚被她眼底仿佛要生啖血肉的厉色震住,但她没有躲。

不仅没躲,江明砚反而猛地抬起手,反向一把死死攥住了陆云裳因极度战栗而冰冷彻骨的手腕!

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残存的软弱被瞬间褫夺,取而代之的,是与陆云裳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你认得它,对不对?!”江明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旋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将脑海中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光景疯狂倒转。

五岁随父临帖,七岁旁听政务,父亲将她当男儿般教养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闪现。

“景和三年秋,确有江南大盐商携重礼登门被爹爹严拒。但我当时躲在屏风后,听见那盐商出门时淬了口唾沫,骂了一句‘不识抬举,京里的贵人迟早要他的命’!”

江明砚的眼睫剧烈发颤,将那些曾以为无用的细枝末节,从记忆的深渊里一点点生拽出来:

“还有景和四年冬!那年有灶户老妪拦轿喊冤,言儿子被盐场打死。爹爹接了状纸后,书房灯火彻夜未熄。三日后,除了当地盐场管事被拘,爹爹还暗中在书房见了几位操着京城官话的贵客!”

陆云裳目光如炬,反手反握住江明砚的手,死死屏住呼吸:“是谁?可有看清相貌特征?”

“我那时年纪尚小,只在端茶的间隙窥见几眼。”

江明砚猛地睁开双眼,眸底清明锐利得犹如出鞘的冷剑,再无半点方才的颓败:

“那几人皆是便衣出行,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其中一人,腰间悬着一块极品羊脂玉雕琢的双鱼戏水玉佩;另一人手中,大冬天的竟常握着一把紫竹泥金折扇。我清楚地记得,爹爹唤其中一人为……‘侯爷’。”

江明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冷冽:

“那几人离去后,爹爹的神色极其凝重。当夜,他便将我唤入书房,亲手将那一夜所见的《盐法》与《漕运志》上的所有批注,连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尽数焚毁于火盆之中!”

侯爷。双鱼玉佩。紫竹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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