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风雨南北踪迹难觅泥涂深陷九死一生(1 / 2)
“你总归是比臭小厮聪明些。”书苑口中喃喃,认真刷着双廿,“你也不会写字讲话,我不晓得你是哪样回来的,蛮可怜。”
书苑骑术蹩脚,双廿也不欢喜书苑,不过比不欢喜别人要少些。谢宣欢喜书苑,双廿不甚明白,但察觉得出来。
“我若不做书局,一早就骑着你向北边去了。书局几十口人,都笨得来,离了我不晓得哪样蹩脚。人要吃饭的呀?我不发工钱,他们没有饭吃。”
这个话双廿也听过,虽然双廿不明白。
“人家不要面孔些,一早扮个村妇,扮个脚夫,都好逃回来了。他好了,死要面孔,死脱哉。”书苑继续唠唠叨叨。
双廿很想反驳,但是不懂得苏州言话,于是猛然喷了喷鼻子,聊作抗议。
“我说他不好你不欢喜呀?”书苑笑,又解释,“不是说他不好。他蛮好。”
“真的,我不做书局,一天都不要等,就和你往北边去了。”书苑再度重复,第七遍刷着双廿的左前腿,“我也不晓得去了做些啥。找人兴许是找不到的。可是得找一找。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可我也不想找个尸首。我想着,不去找他,他就不是尸首。”
双廿不赞同,就连双廿自己也不想再往北边去了。但若是找谢宣则另当别论。
书苑终于将双廿刷干净,又开始擦拭起火铳来。双廿同样不欢喜火铳,这和北边拿来打仗的红夷火炮气味是一样的。
书苑将火铳担在肩膀上,对准一个未知的敌人。
“可惜一发只结果一个人。”书苑为火铳的威力遗憾,“啊呀落雨哉。”
书苑连忙将珍贵的火铳收入盒中,抱着盒子走了。
这是一场很公平的雨,从南国到北地,此时都在细细的雨幕里。
路边的泥泞里,一个影子动了动。这影子不是唯一的,还有几具人形在旁卧着,只是没有动静。
几乎称不上雨,只是细如牛毛的一点湿气。谢宣的眉头为这湿润的酥痒皱了皱,他试图抬起手来,手没有动。
“东家。”谢宣温声埋怨。有些像书苑的恶作剧。书苑不止一次把歇午觉的黄师傅捆在躺椅上,眼下他也中招了,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不可在书局里躲懒。
泥土的气味唤醒了他。不是苏州,不是啸花轩书局。他的手也不是给书苑捆着了,是给拷掠银饷的闯军用夹棍夹断的。他们不肯信宁波谢家的子弟随身竟然不带着一万两白银。
谢宣的胸廓激烈起伏,痛得好——他还活着。
可也只是活着,谢宣勉强睁开眼睛,虽然眼皮血肿,还看得见。天上的星宿也和他记忆中一样,此处的确是人间。
大约一两日之前,兴许是觉得他性命不久,曾打算挟持着他向他父亲勒索财物的闯军把他抛在了路旁。
又或许那时他们已在逃命。谢宣的头脑逐渐清醒。正是要逃命,才抛下谢宣这些已成为累赘的人质。
闯军逃命,那想必勤王之师已到。谢宣心中升起希望,尔后又意识到更可怕的可能:又或许鞑兵已过了山海关。
谢宣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没有成功,索性张开口捕捉雨水。天降甘霖,可是还不足够填补这些时日的焦渴。他试图转过头吮吸泥泞里的污水,却依旧没有成功。
荆棘丛里一只鸟扑棱起翅膀飞走。一旁响起些窸窣声。
“不要是老鼠。”谢宣心中许愿。那声音正渐渐靠近。
“……娘老子的。一只靴头也没剩下。”一个人弓着腰在路旁翻找着。他今天来得晚些,这些死人身上值钱些的衣物已给他人扒走了。
“劳驾。”谢宣轻声开口。
“娘!”那人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劳驾。”谢宣再度开口。
死人可怕,还是温文尔雅有礼貌的死人可怕?张大龙一时想不明白,又用了一刻才醒悟,死人是没礼貌的,死人只是一味臭烂,活人才会“劳驾”。
“你活着死了?”张大龙再度谨慎确认。
“死了。”谢宣冷声答。
“是么,老子不信。”轮到张大龙笑了。
“不信就好。”若是谢宣脸上不疼,他也好带上些笑容了。
“你是啥人?”张大龙开始拾掇谢宣旁另一个没礼貌的,决定用这一会子功夫陪这性命不久的陌生人侃两句。
“背时倒运人。”谢宣简单总结。新科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哪怕落在闯军手里,也值一万两银子。“你是啥人?”谢宣反问。
“……不是啥人。”说起此事张大龙有些惆怅,不久前他还是个吃皇粮的,若是平安无事做下去,混不得千总,也好混个把总。若说背时倒运,他也不差什么。
“有性命在,不算背时倒运。”谢宣又把话转回去。
张大龙又笑了:“你有意思。你能说话,你死不了。”
“好啊。”谢宣答,“承君吉言。”
“所以你到底是啥人?”张大龙再度发问,此处抛着的都是拷打而死的闯军俘虏,闯军捉去拷打的不是王公贵戚、世家子弟,就是朝廷命官,总归是有真金白银的主。
谢宣答:“我当真是新科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凭我父祖名号,值一万两银子。”
张大龙惊叹,这个比死人值钱。张大龙从腰间解了个水囊,递给谢宣。
“接着啊。”
“没有手。”谢宣诚恳回答。
“麻烦,我送佛送到西。”张大龙把水囊解开,送在谢宣嘴边,“——嗳,慢些!”
“……多谢。”谢宣将水囊一口气吸尽,才觉还阳。
“你家乡何处?”张大龙又对这值一万两银子的陌生人好奇起来。
“……苏州。”谢宣答,“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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