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巧东家奇谋钓隐士慧女史注书辨才人(1 / 2)
又过两三月辰光,谢宣在京备考礼部会试,姑苏城内啸花轩书局,东家专属茶轩内,交椅两列排开,周书苑女史正与群臣议政。
“我不愁么。”书苑满不在乎,“人总是要买书的不是?考学的要买,解闷的也要买。人既要买书,我就不愁无生意做。”
“话是这个道理。”掌柜依旧是以退为进,“东家,如今年景不好了,我们的摊子也不要铺得太开。年前那一条船,虽说是买得实惠,如今本钱还不曾回来。依我看,向来卖得好的书目印些,别的印数就不要太多了。古话说,船大难调头。”
“哪里不好了……今年不好,明年后年难道也不好?从来都不好,也不曾见哪年格外好过了。我不订纸、不订木版,来年买书的多了,我再加了价钿去寻?”书苑虽是不愿承认,掌柜所说书船尚未回本也是事实。可书苑素来是这一种脾气,看到眼里的铜钿总要赚到手里,不赚铜钿等于亏铜钿,要劝书苑收缩印数,也着实很难。
掌柜作为书局领袖,发了话尚且不被采纳,其余众人更不出声,赵蕴真看场面僵住,遂开口道:“妹妹,我晓得你是为长远考虑,可掌柜所说也有些道理。北边啥样光景,妹妹也是知道的。”
蕴真两句话,把书苑从大东家的义气拖回现实中来。她如今也不是个扣在蜜罐里的青头蝇,虽然谢宣的信已十分粉饰太平,当中只言片语,也看得出北方局势凶险。如今掌柜劝她未雨绸缪些,并不算错。只是书苑心里要强,虽是晓得掌柜有道理,一时也不肯低头。
正当众人等书苑转圜时,小伙计在茶轩门框上敲了敲,迈过门槛进来:“东家,北京城有信来!”
蕴真见状,忙给书苑台阶下,温声道:“既然京城有消息,先让东家看看消息。各位稍后再谈不迟。”
书苑心领神会,也和缓了脸色,同掌柜说:“世叔且歇一歇,过一刻我同世叔说话。”
众人纷纷而退,留蕴真和书苑两个在茶轩里,蕴真笑向书苑道:“妹妹快看看,此时来信,是春闱的喜报也说不定。”
“哪里刚出科场就有喜报的?”书苑冷哼,手下飞快把信拆开,从上往下看,却是越看脸色越冷,看到末尾,两手将信一合,向蕴真道:“春闱推迟了。”
“推迟了?”蕴真十分意外,每逢辰、戌、丑、未年,二月会试,三月殿试,多少年来从不曾变过。
“是。”书苑点头,“说是四川湖广和山东许多举子受累匪祸无法赴京,皇爷开恩,延到今秋八月里再考。”
蕴真攒眉,道:“那还要半年。”
“是。”书苑有些心烦意乱,把信在手里翻动,口中抱怨:“我去年叫他不要去考么,定规要去,现在好了呀,北京城里受罪好了。”
蕴真闻言一笑:“北京城里哪能叫受罪,多少人想去还去不得。”
书苑抿着嘴不说话,心里掐算:八月会试,九月殿试,再等朝廷择选,最快也要到今年冬天或明年春季才有返苏州的希望。
“真叫惹气!一去一整年辰光,新校勘也要几十两银子工钱!”书苑不快,两手捏住信角要撕,终究是放开手来,把信收在书案小箱子里,自己闷闷坐在椅子上。
蕴真见书苑心情沉重,又开解道:“他既不急着考试了,妹妹不写封回信去?”
“我不要写。”书苑鼓嘴,“写去不知给谁看见。”
“这又是如何讲?”蕴真纳闷。
“姐姐不晓得,自从去了北京,臭书生写信口吻有些不对劲,老成流利许多,倒像背后有高人指点。我此刻写了信去,不晓得他要拿给啥人看。”
蕴真不解:“他学问又不差,从前难道不流利的?”
“不流利!”书苑脸上一红,心里嘀咕,什么该写的不该写的,思路奔逸,用词豪放,夹七夹八写了来,看得人又是恼来又是气,自然是不流利。书苑想着,又把小箱子里的信翻出来钻研,辨别背后高人的手笔,看了一刻,忽然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半年就半年。”
蕴真微笑摇头,再不说话,见书苑桌上一册《平沙雪鹜》,惊喜道:“你也看过这个了?我正要问你,你晓得这是什么人写的?”
那《平沙雪鹜》,正是姑苏城里近来时兴的侠女演义,自去年冬季在姑苏城文墨人家传抄开来,人人都说是某友人转抄,却寻不到源头是谁。
书苑一怔,摇头道:“虽说我是书局东家,我也不晓得,又不是姑苏城里书局印的。兴许是哪个名士自己写了解闷。”
“不,必定是女子写的。”蕴真大胆揣测,“书里口吻,清新细腻,无一点男子浊气。何况若不是女子写的,也不这样防范了,自家找个书局印了就是,这又不是那见不得人的书。”
“有道理。”书苑点头赞同,“只不晓得是谁。苏州城里传开的,总归是苏州人。”
“也不大像。不似苏州地方口吻。”蕴真摇头。
“是么,那姐姐说是哪里人?”书苑提起兴趣来。蕴真素来对江南各地方言有些心得,她既说不是,想必是有了发现。
“遣词造句蕴藉典雅,又有许多江淮官话影子,你看这几处诗文的韵脚。”蕴真翻开书,一边指点,一边推测,“依我看,是哪位去年冬日来姑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的诗礼人家小姐。”
去岁冬日来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籍小姐,这可没有几位。书苑一面叹服,一面也有些害怕,脸色发白:“这也看得出?姐姐幸好不是朝廷的捕头。”
蕴真失笑:“你怕啥呀?又不是要捉你。”
书苑赧然一笑,道:“自然不是捉我。姐姐,我去打听看哪家去年冬天来过南京扬州的女亲戚。就从最先传书的那几家找起。”
谢宣一时回不来,书苑正愁无事解闷,如今得了这一桩事,正经忙碌起来。她最是雷厉风行,当日就走访起来。可不走访则已,一走访下来,却没一位像是那《平沙雪鹜》的作者。问叶家说是赵家传来,问赵家说是陆家传来,问了一圈,又转回到东吴山房叶家,叶家小姐信誓旦旦:我表姐虽是扬州人,来我家半个月,笔墨不曾碰过,她平生是最恨书的。
书苑好容易做了锦衣卫,却毫无成效,不由怀疑起军师的谋断:“姐姐,当真是江淮人士呀?我看不像。”
蕴真却对自己的推断莫名自信:“是,错不了。旁的书也罢了,这一本我拿得准。”蕴真又摇头:“算了,我们也别揣摩了,兴许人家不想给人认出来。”
“不行,这一个云山雾罩的奇女子,我一定要结识她。”书苑低眉,“姐姐,你说这著书的女子,是为了些啥?”
“为啥?……”蕴真揣摩,“不求名不求利,自然是求世人传诵认同。”
“那我不认同她,她岂不是要来同我吵相骂?”书苑双目炯炯。
“这……”蕴真面露难色,“弄不好成了晋文公火烧绵山,你泼了脏水,她就是忍辱含垢不出面,你不就成了恶人?”
“嗳,”书苑点头,眼睛骨碌骨碌转,显然心里有了鬼主意,“自然是不能泼脏水。可我这认同,比那不认同还让人难受呢。”
书苑说到做到,五日后便拿出了几册精心装裱、名家作序、极尽溢美之词的“平沙雪骛”来,要送给书局的老主顾们。<
“姐姐看如何?”
“啊呀,是‘鹜’不是‘骛’。”蕴真手指封皮,“一个是马,一个是鸟,如何连这也弄错了。”
书苑鬼鬼祟祟:“就是要错,我还不只错了这一处呢。”书苑将书翻开,指给蕴真,“姐姐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就连侠女的名字都不对,招式也写反了,若是那著书的人看了,岂不是如鲠在喉?她心里一定痒得难受,恨不得当面抓了我来拷打。”
蕴真叹气:“真是胡闹,你不怕写书的人恼你?”
书苑披下嘴来:“怕,但还是想晓得是谁写的。她真找上门来,我跪地认罪就是了。”
蕴真依旧叹息摇头,连说不妥,如此玷辱了著书之人的苦心。书苑却将印好的几十册错讹连篇的“平沙雪骛”分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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