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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对寒灯老翁陈苦楚抚骏马游子叹别情(1 / 2)

话说前方屋内火光闪烁,胡四摆手令虎啸噤声,自己竖起耳朵去听。

一阵急雪卷过,那柴门嘭地拍开,虎啸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缰绳不由一紧。

“讴啊——”驴子深感不满,大叫起来,慌得虎啸险些跌下去,两只手不知该捂自己嘴还是捂驴子嘴。

柴院里房屋窗户上闪过一个影子。

“走。”胡四低声下令。

谢宣示意窗户,轻声道:“胡四哥,摸清底细好些。”

胡四登时会意: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处可住,他们今夜注定投宿此村,如今屋内人显已发觉门外来客,他们若悄无声息走了,反倒引人防备,说不准就要先下手为强。不如索性挑明了来意,图个知己知彼。若那屋内不是恶人,他们打了招呼,也好使人安心。

胡四向前几步,手放在腰刀上,自马上欠身将那柴门打了几下,扬声叫道:“可有人么?我一行三个旅客,前来投宿!”

无人应答,胡四又将那柴门打了几下。

“壮士别处去投罢。”一个苍老声音响起。那只驮着辎重的大骡子一整日不曾听得生人动静,不由喷了口气,向后踏蹬几步。

“乡亲,别处无人。天寒路冻,不好寻柴火。”胡四将官府颁的举子赴京应试旗子举起来,向内张了一张,“我等是赴京考试的,不是歹人。”

窗户上有个人影晃了一晃,房屋里沉寂一刻,终于有个胡须花白老翁把屋门打开一条缝,胡四从马背上跃下,向屋内一拱手,手指身后谢宣和虎啸道:“这是我家主人和小厮,我们一行是上京赴春闱的。”<

老翁见胡四身后是个清俊后生带着小厮,知晓非兵非匪,终于将门开得大了些。

“你们投宿也可,只是我孙女今早没了,还在屋里停着,你们若不忌讳,就进来罢。”

胡四回望谢宣,谢宣默默点头,示意无妨,跃下马背,将双廿栓在院内槐树上。

“走……走罢!”虎啸听说有死人,不肯下驴,小声向谢宣恳求:“小相公,不要停罢?我们换个人家。”

胡四不耐烦,一把将虎啸自驴上扯下,将驴掣住,系在双廿旁边。

谢宣拱手道个“打扰”,踏入屋内。屋里除了一个老翁,就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少年在火炉前低头坐着,并无停灵样子。

“死……死人呢……?”虎啸在后揪着谢宣衣袖,踌躇着不敢进。

老翁虽老,耳朵却灵,听见虎啸发问,便手指屋角,草席上是一床孩子用的百衲被。

“……虽说小儿死了不须埋,自家孩子还是舍不得。”老翁解释,手指火炉前的少年,“那是他妹妹。我们是北边真定府来的,不过在这里歇一歇脚。等我们明日寻够了柴火,烧作了灰儿,就还是带着上路。”

胡四向老翁道了声“得罪”,上前揭开被子略看了一眼,合掌念了几句经,回身盘坐在火炉前,将双手向火烤着。

少年抬头看了胡四一眼,口中嘟囔了一句,依旧低头无言。

“我、我去喂牲口。”虎啸害怕,寻个由头走出屋外,去卸那骡子上的辎重。

“老先生,敢问是什么缘故?”谢宣发问。

“小儿要啥缘故?哪有缘故。”老翁摇头,“几位是南边来的,南边哪里?可还好?”

“苏州府。”谢宣答,“老先生若寻去处,就往南寻罢,过了江境况就好许多。”

老翁似觉宽慰,点了点头,道:“做庄稼是不敢再想了,只要有做工能活人的地方,我们爷俩就还过得去。”

少年又抬起头来,向谢宣问:“你们是练武的?往北边杀鞑子去?”

谢宣摇头,忽觉有几分羞耻,过了一刻才答:“我是去考试的。”

“考了试做啥?”少年追问。

老翁看出谢宣为难,打断孙子道:“莫问了!人家是天上文曲星,和你一样?!还要说话,平日里你见了要磕头哩。”

谢宣忙摇手道:“无妨,问问无妨。”

“我爹北边杀鞑子呢。”少年不服气,抬头顶了一句。

“‘你爹’,‘你爹’!……”老翁忽然有了些怨气,把少年重重打了几下,“你老子不在北边送了死,你现下还享着福呢!你妹妹也不死在路上了!”

胡四见状忙劝:“老人家,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虎啸卸了行李,喂了牲口,又拖延了一刻,终究是冷得受不住,斗胆推门进到屋里,将一只包裹放在火前,自己低着头只看那炉膛里的几根柴火。

“老人家,用用点心,垫一垫肚皮。”虎啸不敢抬头,指着包裹里的环饼和肉脯。

少年得了饼和肉,也顾不得再说话,狼吞虎咽吃起来。他吃得着急,紧闭着两眼向下吞,也还噎得上不来气,谢宣自身边拿出水囊来,拍了拍少年肩膀,递在他手里。

谢宣看两人吃下些食物,才问:“老人家,北边如今如何?路上还好走么?”

“走是走得。”老翁回答,“都是这般境况,靠近府县的地界略强些,也强不许多。只是不要走山东。如今鞑子还在山东地面上。我们老弱的不怕什么,没啥用场,左右不过一死,那少壮的,就要给鞑子捉去当了奴婢。”

“鞑子……从哪里来的?”虎啸疑惑,“咱们关上不是有兵?”

“天晓得。”老翁摇头,“兴许海上来的。”

谢宣摇头:“登州防范甚严,鞑兵不擅水战,必定是绕过了山海关城,破了界墙进来的。”

老翁冷哼一声:“如何进来,那是总兵老爷们操心的事了。辽饷、剿饷、练饷,那养兵的钱粮,咱们也没曾少交一分啊?钱扔在水里,也还听个响!”

国事艰难,已非一二日,而百姓困苦,则更为久远。谢宣听了老翁抱怨,只是无言。从传抄的邸报里读到北方消息已是心惊,自己亲眼目睹则更是惨痛。他待要想一二句宽慰的话,却也觉得如何说都有些轻描淡写。

他又当如何同书苑描述这些见闻?书苑素来不肯留心国事,却也全心关切着身边人。书苑的国不过是一个苏州城,书苑的家则是啸花轩书局。战火是不能烧过了江去的。

而他正在此般战火中北上,拿毕生所学去换一个“天子门生”的荣耀。哪怕是一甲状元及第,也不过是自从六品下开启仕途,从此在衙门里碌碌做起来,顺遂些的如他父亲做成一方大员,安享名利富贵,不顺遂的……就是那“半世功名在梦中”的袁督师。

炉膛里柴火炸了一下,谢宣回过神来,向老翁道:“老人家,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打柴火。”

“咳,老汉心领,你尊贵人就不要受累了。早日进京考了功名是正道。”老翁将稻草拢了拢,在火边寻个地方卧下。那少年见祖父睡下,站起身走到屋角,自那百衲被旁堆着的一小束柴禾里拿了一根填在火中,坐在祖父脚边,抱着膝盖望住火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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