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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慈母伪辞欺幼子佳人乔装救檀郎(1 / 2)

话说谢衡在城中送信完毕,急匆匆走回,低头跟在两个挑着担子的家丁身后又混进家去。大门内外一片安宁祥和,并无追杀迹象。

“幸好我急中生智。”谢衡不由心下一宽:当真是天假其便!好在他不曾回家取信,若是返家一趟再行离家,则未必如此轻易矣!只盼哥嫂晓得他的苦心,早日完聚了才是。

如今只需无声无息返了书房,同小厮换过衣装,即可假作无事发生,不知他那笨小厮可还在马桶上稳坐。

蹇过门厅轿厅,又过一重厅堂,再穿一个穿廊,尔后就——“衡儿。”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谢衡抬脚迈过门槛,正要将后头一只脚提起,听有人唤他,登时脑中一炸,一身寒毛尽竖立起来,竟骑着门槛站住了。

“母亲大人。”谢衡使出做儿子的经验,一瞬就摆出无邪笑脸。

“你如今本事大了,为娘管不得了。”

两个小丫鬟无声无息搬来一只红木交椅,费夫人冷笑一声,翩然就座,又有几个婆子将前后门拽上,院落霎时成了个审人犯的公堂。

“娘哪里管不得我,娘管我一辈子好了啊。”谢衡将一双眼睫毛眨了眨,作出些纯善无害神色。

“……还要涎皮赖脸。”费夫人面如冰霜,手钏在交椅扶手上重重磕了一下,“说,一大早去哪了?”

“……买书。”谢衡笑容益发明媚,只把两只手在背后捏搓着。

“是么。”费夫人眉眼里露出些温煦笑意,“孩儿何时如此好学了,娘竟不晓得。如何不使小厮去呀?”

“他们学问不好,我怕不晓得。”谢衡信口胡诹,手指甲掐着手掌心。

费夫人抿唇一笑,自丫鬟手里接过茶盅来,却是“咣啷”一声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你是‘学问好’,还会造话了!人带上来!”

婆子拧着个小厮过来,谢衡惊恐望去,正是本该蹲在茅厕上的同伙。

“太太,我已全说了,通无一句谎话的!”小厮不顾瓷片,只是趴在地上磕头。

“是,你当得好差,可是要我赏你?”费夫人将手里谢宣的信翻着,“……只晓得来告诉太太,如何不晓得拦着他的?可是个死人?!”

“娘!”谢衡膝下一软就要跪在地上。

“还要做这下流样子!”费夫人呵斥,两个婆子当即上前捉着谢衡两臂搀起。

此时又有个小厮前来,在门板上打了两下,小声报道:“太太,码头上人回报,说是船已走了。”

费夫人闭眼长叹一口气,拿手按住心口,温妈妈见状忙劝:“太太勿要气,仔细犯心疼。哥儿不过是心眼好,吃那一个骗了。二哥儿,还不快给你母亲认个错?!”

“没人骗我!”谢衡忽然反驳,“是我自家愿意的!娘今日骂我好了,打我好了,我总是无错!”

“啊呀!小祖宗!”温妈妈着急,恨不得上来堵谢衡的口。

费夫人将手里信合上,别过头去,向温妈妈幽幽道:“你堵他口做什么?他说的是啊,也不要说了,也不要骂了,我从此不当他是我的孩儿。走,我们都走,随他和亲哥哥过去就是了。”

“娘!……”谢衡慌起来。挨几句骂,或是家法轻轻打上两板,都无甚可怕,母亲乍然心灰意冷,却是让他心里没有个底。见母亲要撇下他走,谢衡忙紧几步追上,握着母亲裙褶跪下了。“娘……”

见儿子着了道,费夫人更加摆出寒心模样,拿手堵着心口,轻声道:“没有心的孩子,你只好气死你娘罢了。”

“娘,孩儿错了……”

“你何曾有错?娘说一百句,落不到你心里一句,你哥哥好了呀,指你向东便是东,向西就是西,不是比娘好呀?你以后只好教你哥哥管着好了,我不要管你。”

谢衡给母亲一顿拈酸挑拨唬住,委屈道:“我不要娘不管我。”

费夫人又叹一口气,把谢衡头顶摩着,道:“不是娘一心要和你哥哥过不去,你不晓得他吃人骗了。那苏州生意人家的女儿,狐狸精一样的,心肠儿坏得很,不知多少摆布人的手段。像你哥哥这样老实的,才结了亲就给哄得不要爹娘,连亲娘的嫁妆都卖了送给人家了,往后怕是给人家拆去吃了都不晓得。不然你爹爹如何舍得关着他呀?”

谢衡本是一心要助力哥嫂团聚,此时却给母亲说得呆了。他虽然不十分信苏州的嫂嫂是大恶人,可哥哥昨日说了些“去了苏州再不回来”的话,仿佛正是从此不要爹娘的意思。

“傻孩子。”费夫人低身把儿子搀起来,“你还要给他们送信。你怕你哥哥给人害得不够么?何况你哥哥回苏州去有什么好?在家里住着却不好么?衡儿说是不是,是要哥哥走还是不走?”

谢衡披下嘴唇来:“我、我不要哥哥走……”

“是了。”费夫人把儿子手拿在掌心里拍了一拍,“你爹爹也不是要关他一辈子,过几日等你爹爹消了气,娘去同他说,你放心好了。往后你哥哥要你送信,不要给送了,只拿来给娘收着,晓得了?”

“……嗯。”谢衡犹犹豫豫点了点头。

“好了,带着你的小厮,回去读书去,不要让先生等着。”费夫人吩咐了,见谢衡同小厮走远了,才冷下脸来,向众奴仆斥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再叫哥儿去到那一个跟前,便一个个卸了你们腿!”

这边谢衡给母亲一通花言巧语骗住,那边家丁又加紧了清晖堂外的防备。谢宣等到当日傍晚,见总没有谢衡的动静,外头看守的人翻了一番不止,便晓得事情有异。想必谢衡送信已遭费夫人发觉,他再要出去,已是不容易了。

谢宣将行三列四的砖向外推了一推——没有挪动,想必外面新补了灰泥。谢宣叹口气,将弟弟昨日送来的小铲子拿出来,正要趁那灰泥不牢挖一挖,门上突然敲了两声,谢宣忙将铲子藏起。

“大少爷,太太使我送饭来。”一个陌生声音说道,一只装了食盒的篮子从墙头垂下来,谢宣灵机一动,一面答应,一面将绳子连底下篮子一道拽下来。

“啊,不巧。”谢宣假作惊讶,“你且把门打开,我将绳子还你。”

“不不不,不必了。”送饭小厮深知自家少爷之身手不可等闲视之,忙消失在墙后。他若开门放了人去,简直不知太太要如何收拾他。

谢宣将绳子卷起藏了,将篮子里食盒打开,当中是新蒸绿粳米饭同几样荤素菜肴,倒也并不含糊。眼下既出不去,且先徐徐加餐饭。谢宣摆好桌面,正要举箸夹菜,却停了下来:如今境况,正应十二万分小心。

作如是想,谢宣索性在房后挖了一个土坑,将饭菜尽数葬了进去。他饿上几日不打紧,既然形势有变,明日后日,他正该趁早觑机会脱身。

这边谢宣空着肚子,那边厢书苑正坐在栈房里狠劲儿吃饭。

“大小姐!……”虎啸惊叹。

“赶了一日路,我不要多吃些呀?”扮作小厮的书苑恶狠狠将饭铲去一角,填入口中,“死呆子心急火燎赶回家去,这不是‘危’了?!气煞人也!”

“嗳,是了。大小姐多吃些,也赶得上一个壮士。”万通镖局刘镖头大步走进栈房,向书苑一拱手,正色道:“大小姐,人马都已安顿了,明日准到宁波。”

“好呀。”书苑潦草点了点头。

“说来大小姐使我寻人,已是第二遭了。”刘镖头笑。而且还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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