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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翻黄历书苑忧凶日入家门谢宣陷樊笼(1 / 2)

话说谢宣连夜去了宁波,书苑虽是焦心,面上却不肯有一丝显露,每日照常向书局里来,别人问起,只说谢宣访友去了。

“这辰光访友啊?”黄师傅啧啧有声,“后生也是心宽。春闱要不要考了?东家也不管着些。”

“不考就不考么。”书苑恼火,“我原也不高兴他考。又不指着他中状元。”

黄师傅担忧着将书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摇了摇头,也不使唤徒弟,自家拿着小茶壶续水去了。

书苑心里越烦,做事越勤,今日也不躲懒了,自己看过账目和书单,将工坊里刻工印工查了个遍,又上前边门面里兜兜转了几趟,转得人人后背发毛,吃点心吃茶的也不要吃了,讲闲话的也不要讲了,只怕给东家挑出错来。

书苑阴沉着面孔,把伙计们吓过,又转到书房里来。吴掌柜今日外出公干,只有老账房手拿一本黄历前后看着。

“东家。”老账房一面同书苑寒暄,一面将黄历拿近拿远。

书苑见他看得费劲,索性拿过来翻看:“世伯眼镜哪里去了?要看个啥日子呀?”

“咳……就是看个探亲日子。东家看看,下月初三可是好出门啊?”老账房托书苑看历日,又咕哝:“眼镜遭大黄猫打去了,东家说是防鼠害哇,猫害不要防的?再要一副多少银子……”

书苑笑叹:“书局的猫。世伯的眼镜我赔了来好了。下月初三……”书苑翻动黄历,“初三蛮好,宜探亲,宜会友。”

“好,好。”

书苑替老账房看了历日,自己却向前翻了几页,正翻到九月十五:庚戌月、壬午日,竟是个黑道凶日,宜探亲会友,宜出行,偏是不宜探病。

“这又是哪样讲法?”书苑嘀咕,又是探病,又是出门,又是探亲,是算宜不算宜?还是算个吉凶参半?

书苑这边心里嘀咕,谢宣重回宁波府,正从自家“清芬奕世,鼎甲流芳”的石牌坊底下过,心里也是冷浸浸的。

他当日走得急,许多事不曾细想,船离苏州,便品出不对劲来:若是父亲病危,以继母为人之周密,定然使人日夜看管,如何能有空隙使父亲遣出谢七去?即便遣得出谢七,他如今回了宁波来,又如何能避过继母的眼目面见父亲?更何况……谢宣落在前方引路的谢七身上。这老仆一路行来,虽是忧心忡忡,到了宁波却无半点担惊受怕神色,哪有些违令潜行的影子?

如此看来,谢七多半夸大了父亲病况,继母怕是也早已知情。此行注定是风波诡谲,他以身涉险,也不过如谢七所言,是身为人子,不可“抱憾终生”而已。

谢宣再度回望黄昏下的石坊,“清芬奕世,鼎甲流芳”,自百年前立于此地,已隔绝了不知多少市井的空气。三年前他身败名裂,由石坊下惶惶而走,走时不知设想过多少报仇雪耻、慨然归来的情景,三年后真正回来,却无多少感慨——他已不会久留。无论此行结果如何,不久后他必将再次离开,回去苏州。

“家”为何处,不知何时早已变了答案。

“哥儿,请罢。”谢七低声提醒。

黑沉沉大门敞开着。两个小厮洒扫,七八个家人候着,不时有几个清客模样的进进出出,比三年前还要热闹,倒无人留意他与谢七。

“去,报一声去。”谢七一边领谢宣向前,一边吩咐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厮。

“报哪里?……喔,晓得!”小厮答应,随即消失。

两人过了门房,穿过轿厅,又过一重敞厅,绕了几个穿堂回廊,一路上厅堂院落,都是帘栊潇洒,花木井然,仆人各司其职,若不是有些鸟鸣,几近鸦雀无声。就连谢宣也不得不承认,他继母虽为人刻毒,却当真是治家的好手,此地比起费家舅父主持的苏州府衙,简直不知要规整多少。

谢宣目不斜视,不理会一路上异样眼光。方才那陌生小厮去报,且不知道报谁。果然,两个婆子赶在谢宣前头将正厅隔扇推开,湘帘卷起,他还不及踏进门槛,就先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大哥儿可是回来了。”一位素服贵妇幽幽开口,正是谢宣继母费夫人。

“母亲。”

“三年了,你这孩子也是心狠。一气走了,一点儿信不肯给家里。若不是你舅舅在苏州写信来,你父亲和我通不晓得。”费夫人扶着侍女手,姗姗走至谢宣面前,蹙着眉头把谢宣看了一看,竟有些红了眼圈。

“是儿不孝。”

费夫人作出些谅解笑意,将谢宣放着,问谢七:“一路上都好?”

“回夫人话,都好。”

费夫人点头,又向谢宣温声叮嘱道:“待会儿见了你父亲,可不许再使脾气了。你父亲这病呀,十有八九都是想你想来的。”

“……儿晓得。”

“温妈妈,”费夫人笑向一旁陪房婆子指谢宣,“你看大哥儿可是比从前更俊了些?”

“嗳。”温妈妈含糊答应,“哥儿原本也标致。”

“都说苏州养人么。”费夫人面上带些宠溺,催促谢宣道:“好孩子,母亲不聒噪你了,去看看你父亲去。”

谢宣待要走,费夫人却笑瞋了他一眼,把手拿在半空,谢宣不得已,只好举出手臂给继母搭着。

“你这孩子。”费夫人笑叹。

谢宣陪同继母走到正房下,虽然用尽毕生涵养,也已是后背发毛。

正房大门敞着,费夫人先将谢宣拦了一拦,自己走到里间,过了一刻,才有个面貌陌生的十七八岁大丫鬟走出来,请谢宣入内。

只见房内香雾缭绕,谢父靠在窗下一张红木大理石榻上,膝上放一本《太上感应篇》,就着夫人的手饮茶,另有一个面貌陌生大丫鬟悄无声息捶腿。

谢宣见状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费夫人向捶腿丫鬟使个眼色,丫鬟无声退去。

“回来了?”谢父开口,费夫人将茶盅放下,自袖里取出汗巾向自家大人面上揩了一揩,坐在一旁。

“是。儿听闻父亲身体不适,连夜从苏州返来。”

“嗯,回来好。”谢大人含混答应,似乎像费夫人一样,并不打算提起三年前的故事,“只是你瞒得好消息。”

谢大人不晓得说儿子还是夫人,费夫人忙接口:“那时也是没办法么。生米先作了熟饭,人家小姐家里告到衙门,他舅舅如何舍得不管呀?”

“荒唐。”谢大人冷哼一声,向费夫人道:“都是你太放纵了他。”

继母明着泼脏水,谢宣待要替书苑和自己分辩,却也晓得此处不是讲理地方,只好咬牙不语。

谢大人咳了两声,向谢宣道:“此事也罢了。你如今是有朝廷功名的人,做事还是当稳重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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