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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乱世行义疏财全旧好危局同心赠银践初盟(1 / 2)

话说经几人打扫,周家宅子总算重现旧日光景。古器珍玩虽少了许多,书苑将家藏书画取出几幅挂起,倒也勉强支撑得起。花园里一块烧焦痕迹,也被谢宣用了醋和碱刷洗干净。

至于那花园子门,因泥瓦匠总是告假,至今也未砌上。如今索性连那一只铜锁也无了,竟日只是虚掩着。虽然门不锁了,谢宣不知是否是多了些新女婿矜持的缘故,却是不大主动过来了,总是和书苑在书局里碰面时候多些。

而费知府伪造了谢宣入赘文书,只怕夜长梦多,又连夜通告了宁波的姐姐,瞒着谢宣父亲,迅速使手段将谢宣户籍自宁波调出,落在了苏州本地。

“你不回浙江考试了?”书苑绷着面孔,假作认真浏览着面前书样,却是在小声同谢宣讲话。

“不回了。”谢宣小声回答,“我从此算苏州生员。”

书苑皱眉:“倒是听人说南直隶比浙江还难考些。”

“东家信我就是了。”谢宣莫名自信,“该考得中,在哪里也考得中。”

“好大口气。”书苑揶揄,“来日不中一个状元,我只当你坍台。”

谢宣一笑,将手边书又翻过一页,忽然问:“东家,那周书萍和周三叔如今何处去了?”

“他们呀,”书苑鼻子里哼了一声,“怕得要死,得了许多银子不敢在苏州城里花销,如今把猫儿巷房子也典出去,一家人搬去吴县乡里,作缩头乌龟去了。”

“这倒好。”谢宣评价,“他们离了苏州城,免得再给东家生事。”

书苑不置可否。周三叔不来生事当然是大好事,可惜了许多锭雪花银子生了翅膀一道飞出苏州城门。

“你还有心想我那下作三叔。”书苑斜了谢宣一眼,“好生做你的功课。”

“晓得了。”谢宣认真答应,低头看起书来。可他认真读书,书苑却是坐了一刻又烦闷起来,将一旁字纸拿来折了一个方胜,犹觉无聊,抬起头见黄师傅正值做工时分,却已在躺椅上盹着,鼾声如雷,十分适意模样,便又起了些捉弄人念头。<

正当书苑寻了一段草绳,打算将黄师傅绑在椅子上时,掌柜却迈步走进工坊里。

书苑忙将草绳藏在背后,端正了神色问候道:“大掌柜好呀?”

“东家,”掌柜拱了拱手,“城东李家纸坊东家来了,说有事当面同东家讲一讲。”

书苑有些惊讶。从前多是吴掌柜同纸坊接洽,极少寻到她眼前,如今纸坊东家亲自到来,定是有些要紧事。

书苑抿了一抿头发,便急匆匆同掌柜前去茶轩。

茶轩里头,纸坊东家李笙枯坐着,正对着面前小伙计奉上的茶水呆呆出神,连书苑和吴掌柜到来都未发觉,直到书苑小小清了清嗓子,道了一个寒暄,李笙才渐渐回过神来。

书苑同吴掌柜坐定,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纸坊东家,也是十分惊讶。李家乃是姑苏城里纸张生意头把交椅,李笙身为当家人也是风头甚高,如今一见,竟是面容苍黄,眼下乌青,好似一夜老去十岁,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书苑温声询问:“我看世兄气色不很好,可是有啥事端?”

李笙只是叹息,许久才道:“大小姐,要我从何说起?”

李笙又犹豫半刻,才说出缘故,原来他此行,一是请求啸花轩提前结清这一节纸价,二是请啸花轩下一节另寻他人供纸,并宽恕爽约的罚金。

“大小姐,家父同先尊乃是过命交情,我如今倒要连累你提前清账,我实在是……”李笙摇头,“若不是这一节我们实在过不得关,我也不同你开这个口。”

书苑同掌柜对视一眼,问道:“银钱事情且不说,你们可是遇上啥缘故?”

“去年大旱,大小姐可晓得?山上田里,不要说庄稼,就是野草也难活,造纸的檀皮、楮皮、稻草,比往年十倍价钱也寻不出。”李笙停下来,手掌掩着额头,“去年冬天里,我们好容易访得一个湖广商人,承诺为我们办这一节的材料,谁又想!……”李笙摇头不止,“张匪攻进了襄阳城!湖广地方不要说了,就连我们在六安和庐州的作坊,也教流匪烧杀了一个干净……我如今上欠木商款项,下欠姑苏城里各家书局定金,还欠着雇工家眷人命价钱!大小姐,我们做纸坊生意几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光景啊!……”

言至此处,李笙只是两手掩面,摇头不语,书苑待要劝解,却也是无从劝解:如今书局还未收回这一节本钱,要她骤然结清款项,也是十分为难。

“大小姐,我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不然也无法老了脸面来求你。我们如今全指望这一节的纸价,下一节,已然是顾不得了。若我一家老少性命还值几两银子,我也将性命赔给你了,大小姐!……”李笙泣不成声,见书苑总不开口,就要从椅子上下来同书苑施一个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书苑忙和吴掌柜两手去搀,却是下了死力气才将李笙搀扶起来。

“世兄,”书苑踌躇半刻,终于开口,“不是我不肯帮你,我们如今也不好过。我家里新遭官司,你也晓得。我眼下就是想寻些现银子给你,也很艰难。至于下一节的罚金,我自然是不要了的,你毋需忧心。”

李笙点了点头,行尸走肉般站起,就要走出茶轩去,待要出门,书苑却是又将他喊住。

“世兄勿走,”书苑叹一口气,“你等我同账房说一句话。”

书苑令小厮安抚好纸坊东家,自己走到书房里,请老账房将如今账面现款算了一算。

“东家,”账房自账簿里抬起头来,“依我说算了。如今世道,他们不好过,谁家好过?倒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勿管他人瓦上霜!”

“世伯可算好了么?”书苑不理会,“可有余地?”

“东家,还是勿要年少意气。”老账房又劝阻,“余地虽有些,可若无了余地,再有些风吹草动,我们书局哪还做得下去?”

书苑不说话,将账簿自老账房手里夺出,自己细细看了一通,心里暗暗定下一个数字,就转身踏出门去。

“唉,东家!”账房在后头喊不住书苑。

书苑重走入茶轩里,向纸坊东家李笙道:“世兄,这一节的纸价,我先与你结三分款。余下七分,我如今也还筹措不出,但总归是早些给你。”

李笙听了书苑的话,就又要拜下。他今朝已去求了三四家,几近颜面扫地,书苑却是头一个应允下来的。

“世兄,生意的事,你不要急。兴许过一节便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李笙由自家小厮搀扶着,闻言只是木然点头。

送走李笙,书苑同掌柜交待几句,便一个人心事重重从茶轩出去,站在茶轩外松树下头出神。谢宣自工坊里出来,望了一眼外头境况,向账房和掌柜处问明了缘故,便来寻书苑。

“东家。”谢宣轻声开口。

“老账房那些‘如今年景’,竟都是真的。”书苑叹了口气。

谢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真想明日就发一个百万横财。”书苑有些气恼,“那样我想周济谁,便周济谁。”

谢宣苦笑:“还是不了,如今世上银子不够数,东家当真发一个百万横财,先要给人拿去充军饷了。”

书苑想了一想,忽然问:“鞑子的兵可吃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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