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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穷外甥巧言挟知府娇小姐任性选佳婿(1 / 2)

话说周家长子周书萍受珍味驱使,不惜性命前去苏州府衙告状,登闻鼓敲起来咚咚作响,将周三叔吓了一个臭死,抛下儿子,连夜带着大小老婆儿子孙女几十个家口躲去吴县乡里,倒也免了周书萍拘禁他的麻烦。

状子在大庭广众下递进苏州府衙,谢宣便打选衣帽,备好名帖礼物,前去访费家舅父。

谢宣到了官署,说明来历,那几个门子只当是宁波地方亲外甥来访,也不为难,毕恭毕敬把谢宣让进去,好茶好水服侍上,便飞跑着去通报主人。

此时费知府正恼火:他前几日方得了一份孝敬,还没来得及受用,官司便来了。

若是从前时候,他大手一挥便驳回了,草民总也掀不起啥样风浪。可是如今他得了苏州府,官场同仁眼红者不在少数。状子大张旗鼓递进苏州府衙,那眼红之人想必一早就将消息告与巡按御史。皇爷这两年对吏治极为上心,他却是不好轻举妄动。

费知府捋了一把胡须。他费某人正要平步青云,万不能阴沟里翻了船。可若是将到了手的成千上万雪花银子吐出去,也着实是心痛。费知府心里一动——倒是该用些雷霆手段,及早将那秦把总和告状的周家一并收拾了,他才好安享富贵。

“大老爷,大老爷的宁波外甥来了!”门子殷勤通报。

“外甥?他年轻儿郎不在家攻书,来此作甚?”费知府疑惑,却突然想起姐夫来,如今姐夫得天眷正厚,若是有姐夫代为斡旋,此事不愁不平。外甥既来,他不如安抚笼络一通,正好让其在姐夫面前好生美言几句。

作如是想,费知府便收去愁容,踱着方步走入客堂:“贤甥,许久不见!”

谢宣自座中站起,同费知府端正见一个礼。费知府看清了来人不是亲外甥,是那遭父亲打出去的穷酸小子,当即冷了脸色。

费知府也不理谢宣,大剌剌坐下,斜睨了一眼,把手边茶碗拿起来吹了一口,指桑骂槐道:“如今的门子不会当差了!”

谢宣不以为忤,微笑问候道:“多日不见,舅父安好?”

费知府牙齿缝里冷哼一声,权作回答。他倒也猜出几分这穷酸外甥来意。此子自遭父母逐出,十分自甘下流,一个官家子弟,竟依附个营商人家小姐过活,一副入赘模样。如今那阔小姐失了财产,这穷酸外甥自然是十分不甘心,便想来寻他这舅父门路。

门路是不要想。费知府冷笑。他若帮衬此子,教姐姐晓得,必定恼怒,从此不肯在姐夫面前提携他。他既要收拾周家,不如一并收拾此子,也好在姐姐面前卖个功劳。

“你今日来,有何要事啊?”费知府下逐客令,“若无事,舅父我还有事要忙。”

谢宣一拱手,毕恭毕敬道:“舅父大人,愚甥今日来此,正是请舅父大人赞助一份回乡的盘缠。”

“回乡?你回哪里去?留你一条性命,已是你母亲宽宏大量,你倒是有面孔回乡?!”

“舅父有所不知。”谢宣微笑,将身边书信取出,“愚甥先前羁留苏州,原是因家父受人蒙蔽,对愚甥有所误解。如今前任知府大人已代愚甥将误会澄清,愚甥近日得父亲召唤,以为在苏做工终非长久之计,便有意回乡度日,专心进学。”

费知府半信半疑将信展开,当中竟当真是谢宣父亲印鉴与笔迹,内中尽写些什么为父悔恨莫及,望儿早日归乡,归乡定为儿洗刷名誉等语。费知府大惊失色:看来他这姐夫碍于脸面,不敢于爱妻娇儿面前承认错误,私下里却已决心认回先妻所生之子。也不知姐夫心事,他姐姐知晓了几分?<

费知府心惊肉跳:若是他放任此子归乡,父子相见,重新在谢家站稳了脚跟,他姐姐那等睚眦必报,将来简直不知要如何与他作对。

费知府当即收起冷峻神色,戴上一副长辈面孔,语重心长劝说起来:“贤甥,不急回去。不是舅父说,你不是在苏州城里相与了一位极出众的小姐?如今贸然离去,岂不是个始乱终弃?不好,不好!”

谢宣认真点头:“虽是有意缔结良缘,奈何东家先已破产,无力营生,愚甥想,不若回乡从长计议,待中得功名分得家产,再思迎娶之策。”

回乡已是麻烦,竟还要中功名分家产!费知府脑壳胀痛起来:他只当作践几番此子,为姐姐出气也就罢了,竟未想到,他也有一心要帮衬此子的一天。

“不急不急!”费知府忙劝,“贤甥,你年轻气盛,不要回乡又忤逆了母亲,惹得一家不痛快。还是留在苏州,有舅父在此,何愁无力营生啊?”

谢宣目光清澈,满面疑惑:“愚甥在苏州无房无地,东家又遭破产,却是以何营生?还请舅父指点。”

“嗳,哎!”费知府叹气,思考半日,他若撮合这外甥与那阔小姐结了亲,虽是得些长久好处,也要看两人良心,毕竟不如眼下吃个整饱,倒不如——“官署内也颇有余地,何愁你一碗饭吃?贤甥从此安心住下,一心进学就是了,一应开销,都有舅父承担!”

谢宣原想着费知府为留他在苏州,必定归还周家家当销案了事,倒未想得费知府如此贪婪,他家当还未讨回,自己也要赔进去,于是忙摇手:“不妥不妥!还是请舅父将周家财产归复,许愚甥照旧工读即可!”

“贤甥莫推辞了!”费知府心中定下计策,也不顾谢宣百般抗辩,一面使唤两个门子去取谢宣行李,一面令几个家丁领谢宣在官署住下。

谢宣被一群家丁们簇拥着向官署深处去,待要动用些君子六艺,却是投鼠忌器,担忧费知府迁怒书苑,于是竟束手无策,懵然成了费知府座上宾。

费知府深感满意。如今正应先与姐姐通信,以姐姐计谋,定能替他摆平眼前秦把总的官司,到时他再替姐姐料理了这外甥归乡的事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过后等他坐稳苏州知府的位子,给膝下宝贝女儿寻得一个乘龙快婿,那他费某人便当真要飞黄腾达了。

“女兄敬启,愚弟谨顿首……”费知府钻进书房,将手中笔舐满墨汁,饼上刷酱一般在纸上写将起来。

信写罢,费知府使唤一个门子去寄信,自己则又转回客堂,指挥下人布置起来,一心要将方才外甥来访的穷酸之气逐出。稍后有贵客到来,可是一丝一毫不能怠慢。

费知府的贵客究竟是谁?

原来这费知府做官多年,儿子空有几个,却只得费小姐一个女儿,岂止是掌上明珠,简直是比自家眼珠子还要爱惜,百依百顺,养得这位小姐是花朵一般容貌,爆竹一般性情。

有如此出众一位小姐,费知府自然是对其寄予厚望,指望觅得一位金尊玉贵的乘龙快婿。可费小姐心气最高,不止要夫家尊贵,还要人物漂亮,从前几番说亲,无论怎样好人家,都被费小姐哭闹了搅散,只说不要嫁芋头模样的王孙公子。

如今费小姐年已二八,费知府无法,只好百般寻了由头,将心仪快婿一位位请上门来做客,请小姐帘后相看,待小姐看中了人物,再说亲事。

门子又飞跑进来,这次当真是贵客,费知府振衣出迎。

这位来访的候选佳婿,父作清流,母为郡君,既清且贵,家世可谓无可挑剔,难得相貌也是上佳,只是身量略短了些,却也无妨,费知府已叮嘱奴仆将佳婿椅子垫高,只要请佳婿好生坐着便可。

费知府倾力奉承一顿饭时候,终于送走候选佳婿,不及换下见客衣裳,就忙去问费小姐感想。

“……女儿看着,今朝倒是不差……”费小姐捻着汗巾,一双水汪汪妙目在眼睫毛底下左右溜着。

“女儿眼光不差!”费知府喜出望外,他只怕女儿眼高于顶,瞧不上这位佳婿身量矮小,倒不想女儿慧眼识珠。

“只是前一个比后一个好些,”费小姐评价,“后头一个,一站起来,好似一只披锦绣的矮倭瓜!”

“前一个?哪一个?”费知府纳闷,今日总共一位候选佳婿,倒是哪里来前一个?莫不是上次那位辅国将军世子?可女儿上次分明嫌人家头发太少,脑门太高,好似寿星公。

“就是……就是……”费小姐红了面颊,跺脚不依了半日,终于道:“哎呀!爹爹非要人家自己说!就是今朝那个高个子的么!”

费知府只觉一道惊雷劈在头上,却未想得他费某人精心栽培鲜花一朵,竟是相中了牛粪一坨。他好生挑选不知多少位候选佳婿,小姐总也看不中,如今倒要那遭父母逐出的呆子书生,任是费知府对这女儿素来溺爱,也不禁恼恨。

“他是哪门子女婿!?”费知府怒火中烧,“瞎了眼睛!你晓得他是谁?他是你那姑父撵出去的败家子!好好一个官家小姐,简直是不要面孔!我看你也不要挑了,就嫁今日这只矮倭瓜!”

费小姐娇生惯养,哪里受过如此重话,此时听见爹爹要让她嫁矮倭瓜,也不顾一身锦绣衣裳,一个如花似玉脸蛋,当即滚倒在地,啊啊啊哭闹起来,慌得两三个养娘七八个丫鬟围着小姐讨饶。

“不行,不依——”费小姐两脚蹬踹,“不要矮倭瓜!——爹爹不要脸!——”

费知府见宝贝女儿哭闹,头发也跌散了,衣裳也脏了,真真可怜模样,心中悔恨,也忙加入讨饶队伍:“好了好了!是爹爹不要脸,是爹爹不要脸!不要矮倭瓜,好孩子,快不要哭了!……”

“不要矮倭瓜!——”费小姐仍自顾自滚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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