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啸花轩笔记 » 第八章名书局外强中干旧房舍别有洞天

第八章名书局外强中干旧房舍别有洞天(1 / 1)

话说那桑皮包裹内究竟所纳何物,直令少年书生以头抢地?只见谢宣捧了拆开的包裹,就如捧着烫手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面上涨得通红。恰此时有个收夜香的汉子推着车打巷子中过,一声吆喝,巷子两边街坊纷纷提着自家恭桶开了门,将那巷子霎时堵了一个水泄不通。

“如今道士竟也收夜香了?……”众街坊不禁生疑。

谢宣被众邻围观,抱紧了包裹拔足就逃,好容易逃出了那收夜香的巷子,又揭开手中包裹皮看了一眼,脸色更是如日边红杏。只见那书封皮上赫然四个大字“绣房野史”,内里极是图文并茂,纸墨倒是寻常纸墨。

原来那向华堂不过是装样的,门面里正经书竟日卖不得两本,全靠着背地里做这狎邪小说的生意。

“食色,性也。食色,性也……”谢宣一面抱了包裹,一面口中念个不停,脚下虽是往啸花轩方向走着,却也是进三步退两步,许久没有挪出几丈地。这等不堪的书,万万是不能教东家看见的。可是他知晓了那向华堂赚钱的法门,又怎能不向东家汇报?这等蹉磨着,一直蹉磨到黄昏日落,谢宣才回到书局里。

虎啸正坐在门面里与伙计讲讲闲话,见了谢宣道:“喔哟小相公可回来了。我们大小姐等不得,眼下归家去了,留我在这等小相公一刻。”

谢宣如获大释,当即瘫在一张交椅上,口中吁道:“好,好。”

“大小姐还说了,明朝一早就来书局里,请小相公一定讲讲前头那向华堂的事体。”

“好,好。”谢宣呆若木鸡,点头不绝。

话说这一夜谢书生过得极是煎熬,睡个半刻便醒,不知将那几册书藏在何处才妥当。谢宣总睡不好,索性点了蜡烛,斗胆又将那书翻了两页,可不过两页,他便又抛下书闭紧了眼睛,口中念“食色性也”不止。就这般煎熬到第二日,直熬得眼下乌青。待到书苑来到书局里,要过问昨日的境况,他更是面红过耳,讷讷半晌,才将那包得严整的包裹交了出去。

书苑揭开瞥了一眼书名,便两手将那纸皮合上了,口中咕哝道:“我当他们什么本事,原是些下流货色。”她是书局人家女儿,这等书虽不曾正经看过,却也知道得清楚明白。说着,书苑便将那几册书撇在一旁火盆里,可方撇下,却又伸手捞了出来,火星子溅在丝绵裙子上,将裙子也烧了个手指尖儿大小的洞眼。

“总不见得他们做得成,我便做不成。”书苑喃喃道。

“东家使不得。”谢宣变了脸色,书苑近来财迷心窍,若是因他带回来的这几册书走了邪路,那可十分罪过。“这等书,官府里也是严禁的,我们哪好与那等江湖泼皮同流合污?”

“便不是要印这等书!”书苑不耐烦,解释道,“我看如今我们书局风格是极高了,可要赚钱,非雅俗共赏不可。既要雅俗共赏,书便不可太贵。”说着,书苑以手指捻了捻方才那几册书的纸张,又问掌柜:“世叔,若是我们也用这等纸印书,比先前便宜几分?”

掌柜听了连连摇手,道:“使不得,大小姐。那才是真真砸了招牌。我们啸花轩书局何曾做过那等书?”

“嗳,不是。”书苑忙解释,“不是一概用这等纸。世叔想想,若是些排遣余兴的话本,可有人要买来传世的?我想着,虽不至于印那等下流书,可如今世道,市井人家多爱看些才子佳人话本,我们不妨也刊印些。就学了那福建版,便宜实惠,正正合适。”

掌柜依旧摇头。“大小姐,那等书固然赚钱,可若啸花轩的风格低了,那些苏州城的大名士可还肯惠顾呀?”

“正是愁这一处呢。”书苑皱眉,手里仍是捻着那“绣房野史”的书角,过了一刻忽然道:“只许他们印我们的,不许我们印他们的?”

“大小姐是说……”掌柜满面不解。

“先前那向华堂私用啸花轩书局的名头,很做了一些劣书,如今苏州城里人人知晓,那没有徽记的便是盗印。如今,我们不如……”

谢宣明白过来,接口道:“东家是说,那雅俗共赏的书,便不打啸花轩书局的徽记了?”

“正是。”书苑点头,“我们再寻个中人同苏州各家书坊接洽,谁知晓当真是我们印的?”

书苑虽有了主意,掌柜仍是摇手不迭。“大小姐,令尊当日既将这书局托付在我手里,我便不能折了啸花轩的声誉。大小姐如今虽是东家,这等歪门邪道的事,我是万万不从的。谢小相公,你是读书明事理的人,你也不要混闹。”掌柜说了,一旁账房和刻版的黄师傅也附和,都说书苑的计谋十分不妥。

书苑心焦,眼看有了盈利的法门,偏偏书局老人没一个听从,她磨破了嘴皮,也说不动一丝一毫。谢宣虽认同书苑,怎奈人微言轻,也帮不得忙。辩到最后,掌柜恼了火,撂下狠话:“大小姐若执意要啸花轩印劣书,不如先把我们裁去罢了!”书苑只好服软,在一众书局元老面前指天画地发了誓,绝不用啸花轩的招牌刊印劣书。

自那之后,书苑很是有些消沉,一连十几日没到书局里去,每日只是令虎啸去得月楼叫些酒菜,自己坐在家中闷饮。书局生意不遂心,姨娘的孩子也没有着落,眼看着月份临近,书苑不免上火,却也无人倾诉。虎啸是个懵懂小厮自不必谈,那龙吟更是个毛丫头。如今书苑总叫酒菜,龙吟不必上灶,日日与虎啸伴着到街市里游玩,拿几个铜钱,不是买些头绳鞋面,便是买些蜜饯糕团,书苑原不是严苛的主顾,便也睁一眼闭一眼去了。

龙吟虎啸擅离职守,只苦了圈禁家中的叶姨娘,连个说话的人也无,每日对着个冷面书苑,只好自己一句句寻了话说。<

“大小姐,姑娘家哪好这等吃老酒的呀?”叶姨娘讪笑着拿起酒壶,给自己筛了一盅,“我替大小姐分担些。”

“姨娘想吃酒便吃,哪里是与我分担些?”书苑说着,又向口中填了些蟹粉豆腐,憎道,“我看得月楼的蟹粉豆腐是没有往年好了。”

“啊呀往年?大小姐自己才几化年纪?”想起书苑的年纪,姨娘不由叹息起来,“说起来,我们大小姐真是好,样貌,人品,性情,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就是太太走得早,生生耽误了,若不然,便是做个诰命做个娘娘都够得。”

“谁要做那诰命娘娘。”书苑不屑,“那驴鸣马嘶的北京城,可有蟹粉豆腐么?”

姨娘噗嗤一笑:“大小姐日日在书局里混着,说话怎么像那黄师傅了。”姨娘笑过,又老调重提:“就是太太走得早。我若是大小姐正经个娘,倒也罢了,如今也好有些正经亲眷,给大小姐说门好亲事,强似如今成日抛头露面的。”

“我便不要什么好亲事。”书苑冷哼。

姨娘一盅酒落肚,又啰嗦起来:“……便是大小姐个脚,也是耽误了。若是太太在时,哪能这样?也怪我,可我又不是大小姐正经个娘,阿好做主的?老爷也不说些……”书苑的天足,也很是姨娘一桩心病。如今江南地方缠脚成风,就连极贫贱的人家也难以免俗。像书苑这等出身中等人家却没有缠脚的小姐,便是一百个里也没有一个。即使是书苑,也不过是母亲早逝、父亲散漫、姨娘又不敢主张,才成了这漏网之鱼。

书苑怒道:“姨娘快消停些罢!若缠脚那等好,怎么不见紫禁城里皇帝老儿缠?”

“啊哟,那是哪能讲的,男人家么,自然是……”

书苑咽下一盅酒,坐直了身子,将牙筷拍在桌上,又怒:“男人家女人家,我最不爱听这个话。姨娘口口声声说好亲事,他是娶我个人,可是娶我个脚?姨娘也晓得不是我正经娘,如今倒要管我。”

“大小姐……”姨娘慌了神。

“我若缠了脚,当日三叔打上门来,这份家就不在了!姨娘想想清楚!”

书苑正怒斥姨娘,却忽然听得些嘤嘤哭声,当即停了下来。她侧耳静听时,却觉那哭声却越来越响,似是越来越近。书苑和姨娘面面相觑,只觉头皮发麻。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