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2 / 2)
他很平静,像在复述话本里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离他太遥远,以至于同情都显得格外艰难。
隔了太久的时光,沈青川几乎记不起当初他是如何歇斯底里地发疯,如何发现花瓶太重,离开架子的瞬间就脱手碎成片。
他喝下一碗碗苦涩的药,药汁封浸他的唇,他越来越沉默。
槐树根被碎瓷片划断,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
究竟为什么活着,他不明白,他只知道周氏不让他死,他得留着一口气,为沈奕川续命。
他推翻药,周二娘笑,当晚流云睁一只翻白的眼,半死不活地躺在他面前。
他喝下药,药里有血腥气,叫人反胃。酸水翻腾,与入口的苦汁一起被咽下。风带走他的呼吸,沈青川认命,这里就是他的归宿,曾许天下第一流的他的归宿。
“起初他们用流云的命威胁我,我不得不喝。后来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虽苟延残喘但好歹喘着,我便这样没皮没脸、没有尊严、仰人鼻息地苟活着,直到你出现。”
心口作痛,被遗忘的旧伤夏季腐烂,冬季结疮,终于在这个晚来的春重见天日。
抱紧他的手微微颤抖,她又没出息地掉眼泪。她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下顺他的背,从颈骨到脊梁,从岁月的这头摸回那头。
沈青川,不要怕,有人来爱你。
“我想回到那个世界。”
那个阳光曝晒,晒到睁不开眼,他闭眼挽剑破风,风随剑指,意随心动的世界。
风带他的呼吸归来。他睁开眼,三千青丝随风,鹅黄裙摆如风帆扬起,她披一身金光款款走来,笑靥如花。
“谢谢你,带我回来。”
混杂的泪水分不清究竟属于谁,李蕴将沈青川按在怀中,与他紧紧相依。
“我不会丢下你,我们要一起走。没人再能逼你喝药,你再也不用喝药,沈青川,以后你只喝甜甜的茶,只喝甜甜的糖水,再不吃一点苦。”
手轻轻搭在起伏的单薄后背,沈青川带鼻音小声嘟囔:“可我不爱吃甜。”
“不管甜不甜,总之再不吃药。”李蕴抹掉泪,拉起沈青川的手到二人胸口间,“等救出母亲,我们便回江南。我买处宅子开家早餐铺,虽然肯定比不上南清院的日子,但不管再累再难,我都会努力让你和母亲过上好日子,至少不愁吃穿,每岁都有新衣裳。”<
沈青川无奈,心中却软和得不行。他摸李蕴的发顶,顺势滑到她耳垂轻捏:“你真打算一人扛起一个家,靠自己养活三张嘴?”
“嗯!”李蕴很是认真。
江南第一的酒楼是林十娘所开。从运河边的小食馆到西湖畔的大酒楼,不是祖上基业,不是丈夫遗赠,是她白手起家经营数十年的结果。
既然早有女子证明可行,那她还有何好迷茫?尽管循着前人的脚步往前走便是。
不过一直留沈青川在家里也不成,她本就是带他逃走,怎可换个地方关他。
“夫君想做什么尽管去,教书先生、经商做买卖、说书或是舞刀弄枪,又或者念书考取功名,江南遍地是机会,夫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拦你。”
沈青川却摇头道:“我想给你打下手。”
舞文弄墨、舞刀弄枪确为他所擅长,说书讲话本他也喜欢,考取功名亦不在话下,但终非他所愿。
他想要的,是陪在李蕴身边,无时无刻不看到她,无时无刻不靠近她。思念时抬眼便能瞧见,心慌时一步便能拥入怀,疲惫时低头就能靠上肩。
她的气息始终萦绕身边,才是他真正的解药。
李蕴问:“给我打下手?”
“嗯。”沈青川答得很认真。
虽有种大材小用之感,但他想留在她身边,那便留吧。
李蕴一本正经道:“我可不发工钱给你。”
“好啊。”沈青川埋在她的颈窝,吐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反正你已经把自己抵给我了。”
“不知羞!”
沈青川闷笑,抬头看李蕴羞红的脸。
他伸手想去摸,李蕴瞳孔骤缩,握住他的手腕褪下袖。
来势汹汹的泪水悄无声息打湿沈青川手背,李蕴的手腕隐隐作痛,道道狰狞刻入她心口。
“羊脂膏……我去取来,你涂上。”
“太晚了,已经祛不掉了。”沈青川往回缩手,却被李蕴温柔攥住。他为李蕴拭去一颗接一颗滚出来的泪,轻声哄:“不哭,早不疼了。你哭了反惹我心疼。”
他怎么这样蠢,尽做伤害自己的事。
要割也是割那毒妇的腕。
李蕴说不出话,良久,她颤声道:“我会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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