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 / 3)
李莞道:“雪茶说得对,现下再怎么忧心也没法去到姨娘身边,至少知道了姨娘在哪儿,以后就算父亲不许你见她,你也可以偷偷去。”
李蕴勉强笑笑。
她想得可不是见面就好,她想带走母亲,彻底摆脱李崇的控制,远走高飞。
之前过路时李蕴便看天水街荒僻冷落,少有人往,听菀儿的描述,似乎连守卫也没安排。细细想来若非特意打听,谁会想老太傅家西边的宅院被李崇买了去。
离得近,人少冷清,表面上与永昌侯府毫无关系,实在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李崇聪明,守卫少是不惹人耳目,但方便劫人啊。若真只有看守的老婆子在,岂不是连通风报信也很慢。届时她先想个办法探探虚实,踩好点位,再回来与沈青川好好合计一番。
想到这,李蕴基本放下心来。虽不知娘的情况,但好歹活着。那儿只有送饭的婆婆看守,柳鸣姑娘时不时去探望,再怎么样也比锁在柴房时好。
没什么动静,应是无人惊扰,故娘亲发疯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娘亲第一次杀人,李崇用银两堵死朱家的嘴,于是他们没有报官,只是暗里传王媛疯了,疯狗似的咬人,要不是怕王媛夜里爬来报复,他们绝不会忍气吞声。
事情传到李崇耳朵里,他加派人手看管柴房,却不阻拦那些人进进出出。他给王媛用上好的药材吊命,却不肯请大夫给她看病。
李蕴偷读几本医书,觉得所谓疯病癔症与娘的病对不大上。
书上讲,癔症多发于女子,由气结于心、忧闷难遣引起。发病时神志错杂,时哭时笑,严重时伴耳鸣眼盲,难以估料发病时间。
前半段所说勉强不错。那些人来时,娘大哭大笑,泪痕斑驳,嘴角咧到耳边,声音时喜时悲。
那会儿李蕴还没出去,她被关在柴房,缩在漆黑的角落,听不清乒呤桄榔之间粗野的人语。
娘亲听起来,的确是疯了。
可她觉得,娘亲的疯是病,被逼出来的病。有些人的疯是天生,是心里的根。
直到夜半,那些人终于离开。
尖叫刺耳吵闹,李蕴从未安稳睡过。她睁眼看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仿佛有双手像揉面团似的揉房顶。
天花板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沉。
砸下来吧,快砸下来,结束这一切吧。
李蕴这样祈祷。
娘推开门,找到角落里面无表情的她。王媛哭哭笑笑,像任意涂抹表情的人偶。她不顾李蕴的挣扎,不顾李蕴微弱的呼喊,只是将泪水滴进李蕴干涸的唇,像哺乳幼时的李蕴一般。
数不清究竟多少次,李蕴一次次在窒息中昏迷。
后来她不再反抗,因为她发现,只要她停下挣扎,闭上双眼,娘就会松开掐在她喉间的手,在她身边躺下,轻轻拍她的背,哄她快快睡。
娘亲不过是想要她睡个好觉。
等到第二天醒来,王媛一如既往的清醒而温柔,仿佛昨晚的混乱不堪只是一场荒谬的噩梦。
她坐在井边,边哼歌边打起一筐井水。冰凉的井水流过掐红的脖子,她温柔笑着,给李蕴扎复杂的小辫子,让雪茶、莺歌都羡慕得不行的好看辫子。
午后,府中下人来领柴,他们总斜睨一双眼,叫人害怕。李蕴总讨好地笑,王媛却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点数柴火,动作利落,利落得让李蕴害怕。
她帮忙搬柴火上推车,一根一根垒好,点头哈腰。
再后来,她遭人打破头。
那天她实在太困,前脚绊后脚,扑倒高高的柴火垛。细小的木刺扎在脸上,手指发麻得疼。她来不及站起,只觉耳后一热。
眼前嗡嗡的黑。
不会是刺扎进眼睛,她要瞎了吧。
李蕴一动不动,忽听见娘喊她跑,跑去找菀儿和王夫人。
于是她跑啊跑,期间摔了多少次不知道,刺扎了多深不知道,总算跑进菀儿的院子。
王夫人恰好在,她看见自己,表情一定不好。幸好她眼前黑,看不见,不会难受。
她听王夫人冷声打发柳鸣的娘给她上药,又听菀儿哭哭啼啼,求王夫人留下她,让她留在自己的院子里当大丫鬟。
菀儿总这么天真,王夫人怎么可能答应。
她昏睡过去,再醒来是在膳房的木板上,柳嬷嬷守着她。
原来王夫人受不了菀儿哭,将她调到膳房。
条件是每年只能见娘一次。
她不肯,跑回柴房。娘却赶她出来,分明是白日,娘的神色却如夜晚般漆黑。
她仅有的几件洗到发白的破旧衣裳,连四根发带一起,被打包扔出门槛。
厚重的石门槛磕得她膝盖生疼,碗状的骨头像被劈裂的西瓜,四分五裂。
然而这一切,不敌她胸口痛。
她从未离开过娘亲,没有娘亲张开的臂膀,她要如何面对那些无缝不入的恶意。
柳嬷嬷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扶起怔愣的李蕴,按着李蕴的脑袋向院内孑然独立之人鞠一躬。
柴房门合上,灰色布鞋前边的石阶缝里冒出青苔,门扑起灰尘,堰塞她的声音。
李蕴很后悔,那时没再抬头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尚还清醒的娘。谁能知晓,哪怕一年一面,也再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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