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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1 / 2)

◎脉脉难挽的兰因·九◎

肃静宽阔的长廊,阳光却并不洋洋洒洒,像一个错位的灯源,不至于显得昏暗,却又无法让人感到心头明亮舒畅。

盛夏日,冷气十足,大理石砖向上冒着不近人情的丝丝凉意,长廊的尽头响起脚步声,一个男人阔步走来,吝啬的光线爬上他的右肩,照出精良的衣料纹路与他深刻的五官。

他身量挺拔,西装楚楚,出色的面容骨骼感很强,本应是极具冲击力的长相,眉眼的温色却很好地中和了那清贵所附加的距离感,也因为如此,偶或叫人生出容易接近的错觉。<

李靳平再审一案未开放审理,不过这显然只能阻挡媒体与一般公众,男人虽不便进到庭审内部,却有一间专门为他准备的休息室。那里的实时监控能够同步关于审理的一切讯息,这几天,大多时候他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行至一半,男人顿住脚步。

“蒋伯父。”他向着电话那端浅浅问候,一边迈开步子。

“小渝……小渝,你帮帮我,帮帮寰盛!现在只有你能做到了!”

蒋轶文的处境再次易处,数月前有多志得意满,如今就有多颓唐落魄,声音里的疲惫与不安快要透过手机传递给这边聆听的人,浑然忘了他正苦苦哀求的是他名义上绝对的晚辈,也曾差点儿成了他的女婿。

他心知那点情意早在七年前断得彻底,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却不断尝试用这段过往、用她死去的女儿,再度来唤醒一个久远的情谊,一份执剑者的怜悯之心——那是寰盛啊,他几十年来的心血!就算是要他跪下来求景氏出手,那又如何呢?

可他看不见的是,男人微微地笑起来,那笑容极轻,不掺一丝的虚假或敷衍,但再无留恋。像一滩静水泛起一圈涟漪,柔软的神色蜻蜓点水似的,很快又重新凝固成静止。

“伯父,寰盛还是寰盛,可不再姓蒋了。行棋无悔,还请您珍重。”

挥杆没有回头路,永远只看下一球,这是他们教他的。可贪婪在膨胀,欲望在作祟,他们怕也忘了来时路,是以而落到了后果难擎的境地。

闻弦歌而知雅意,对于寰盛,他不只一次给出信号,最后关头,景德茂与景启仁不再多说,而是将决定权交给他,他便知道了两位长辈的意思。

倘若蒋轶文注定要失去寰盛,与其助长他人之势,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

景家的人一旦目标明确,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

那场封存的球局,以另一种方式写下了句点。没有权衡利弊的放水,没有拖泥带水的人情,约定的彩头终究还是为他所撷入囊中。

不足以称为插曲般的,景不渝进入休息室。

庭审在第五日进入尾声。

由于前序工作到位,袁卫东和刘建并没有出现他们担心的当庭翻供或不配合的情况,连当时作伪证的邻居也被找到了一个。

庭审现场的监控距离不近,角度也不周全,大多时候景不渝都看不清那道身影的主人脸上的神情,几人当堂供述时,只能看见她冷冷注视的侧脸。

袁卫东退庭时,他抬起双眼扫向了什桉所在的席位,突然停下了步子。景不渝眸光一凝,眉间折起。

那个男人的女儿自始至终都将视线锁在他的身上。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李什桉,可是他就是觉得,那眼神像是见过他很多次了。以至于那么冷静,却绽着血性的利芒,好像自己的咽喉就被她踩在脚下,只要她一个杀意就能随时撕开他的喉管。

他感到一阵战栗,笑容却浮现在斑驳的面容上,袁卫东出其不意地几步冲到什桉跟前,近乎癫狂地问:“孩子,你还好吗?”

眼前的人经过数月的羁押,苍老的程度像是要成倍显化似的,脊背弓了下去,两鬓一片灰白,像久未打理的荒芜苔原。浑浊又不甘的眼珠摄住她,嘴里吐着如此令人作呕的话。

突发变故,法庭现场混乱起来,律师们拥到什桉身边保护她,法警一左一右反剪着袁卫东的胳膊,他却蛮力到一时不能被制服,头颅仍奋力地向前伸着,如同一只审时度势却偶尔会找准时机努长脖子的龟,给人造成一瞬的惊吓。

他双眼瞪大,在钳制中固执地高声问她:“那之后我就找不到她了,我想帮你们的,你们去了哪里?她有提起过我们吗?”

什桉几乎要荒谬地笑出声,指甲狠狠地陷进掌心,如果她能掏出一把枪来,此刻一定会架在他的脑袋上。她好恨,恨他对李靳平的妒忌,恨他对江月的伪善,恨他同样遭受家人的背叛后才萌生出的这点无耻的良知,他是真的在忏悔吗?

不,他和刘建一样,不过是在用讨好自己来满足那被蛀空的、一无所有的内心罢了。更痴人说梦的是,袁卫东还指望当庭表演对她的歉意,而换取少许刑罚的减轻。

面对他,这是第二次,暴力的因子在血液里汩涌,迫切地想要刺穿她的理智。什桉的内心不住地冷笑,又不住地反胃,晃动的视线中,她一步也没有退,像是要把这张暗地里做尽恶事的人的脸刻进心里,眼底却仿佛睨着块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偷来的人生,不忠的婚姻,和你一样为了利益而保全自己的家人。”她一字一顿对着袁卫东说,“袁卫东,你有哪一点比得上我爸爸,又有哪一点值得妈妈提起你?”

“不、不是!不是的——”

袁卫东嚎叫着,但法庭没有再给他破坏秩序的机会,多出人手将他径直抬了出去。律师、书记员和法警们相继靠前关切,什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耳边轰隆隆的,具体的话语渐次褪去,胃里也在翻江倒海,她没有回应地怔怔地坐了下来。

看她状态不对,蒋律当即申请了休庭,法官们相视一眼后允准了。什桉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都静悄悄的,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她握上去,一股暖流顿时从冷冰冰的指尖缓缓淌入身体,巨大的感差叫她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双手握住杯子,热水流入喉口,像某种纤细的抚慰梳理过她过分活跃的神经,那种不受管束的暴动感才一点点熨帖下来了。

庭外,景不渝松开不自觉收拢的手掌,一层疏浅的戾气笼住半阖的眼眸,让他看起来依然优雅,却展露出高高在上的漠然。

……袁卫东,这个被截胡的变量,男人唇角凝着。他最初的假设没有错,无数个巧合与侥幸被利益驱使着,使得这个错案的公式最终成立。她总是不会赶尽杀绝,可他早已越过了边界线,做不到轻易原谅。

每当感知着她的痛楚却无能为力时,这种情绪就会更深地在他的身体里爆发,让他甘之若饴为她扫平一切障碍。什么时候起,她的愿望成了他的,她的执念也成了他的,他所努力的唯一方向,变成了让她满足。

令她感到痛苦的源头消失,当然是一种不为人知的隐秘上策,她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可他却能因此而笃定,能伤害她的、伤害过她的,都已不复存在。

至少,他还是占着她未婚夫的名头的,予她隐形的便利与宽松之下,他想要尽可能地多为她做一点事。

审查、申诉和再审的程序被串联在这五天内,组成最高规格的合议庭,公检法三个部门都紧着弦儿连轴转,可面临宣判的这一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庄重和凛然,好似不到了局的那一刻就别想从他们的一举一动探悉结果。

就算是要他们承认错误。

一切程序都演练了多次。陈述,质证,辩论,所有环节严丝合缝,没有出现纰漏,律师们唇枪舌剑,最激昂时甚而直指公诉席上的检察官,慷慨陈词,义愤填膺,投注的精力早已超脱了一份工作本身。

什桉沉默地凝视着审判桌上那柄嵌套金色铜带的法槌。厚沉的实木顶部镶嵌着象征着公平与正义的天平图案,槌身刻有代表公正的獬豸,手柄上的麦穗与齿轮则寓意着审判权源于人民。不论结果如何,能做的都做了。

周正帆大法官目光向庭下一掠,撞进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不久前还有些恍惚失神的女孩已然重振旗鼓,正俨如一个枕戈待旦的剑客一样毫不畏怯地望着他。

他心里一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冗长的总结陈词之后,开始宣读判决。

“……原审李靳平供述的采集程序违反了法律规定,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应当予以排除,不得作为定案依据。”

“原审依据相关证人证言、物证和技术鉴定,认定李靳平有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作案条件并实施了犯罪行为,但关键情节缺乏证据印证,未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李靳平实施了犯罪行为。”

“原审据以定案的证据没有达到确实、充分的法定证明标准,认定李靳平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不能认定李靳平有罪。”

“本院根据在案证据,决定撤销原审判决,宣告李靳平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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