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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1 / 2)

◎脉脉难挽的兰因·二◎

黑色的商务车驶入景氏宅邸,还不等司机为雇主打开车门,后座的男人快步下来,几步就进了门廊。

佣人一见到男人就禀报道:“渝少爷,先生和老先生在书房等您。”

景不渝颔首。他一下飞机便直抵老宅,进来时便看到了景德茂和景启仁的车。景德茂年后离的珒市,若无必要绝不会有人轻易打搅,眼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返珒,以景启仁的名义推动了多项集团决策。

所有的一切,他作为景氏的现任管理者,竟然是等到木已成舟的时刻才知晓。

男人面色冷凝,敲开书房的门。

“父亲,爷爷。”

茶台上醇香悠悠,陈年普洱淡雅的茶气沁入心腑,景启仁抬眸过来,“小渝,你来了。”

景德茂在书画桌前静坐,几册古籍善本和金石碑帖放在手边,伴着如云的碧翠文竹和香淡墨气,老人双眼微眯,正读得入神。

那装帧与板框行格入眼,又是色泽仓润的桑皮楮皮纸,景不渝目光上移,落在景德茂脸上,“爷爷一向笃爱藏本,可惜近年鲜有宋刻本流出,我请人多方留意藏家和拍行都未有所获,爷爷从哪儿寻来的这些?”

景德茂这才将流连在书页上的视线收回,将那古籍妥帖收好,起身招呼景不渝一起喝茶,“陆家公子叫人送来的,小渝可见过他?”

雾气洇上深峻眉眼,犹如一卷广漠奇丽的山水画幅娓娓铺陈,男人眸中清冽如平湖,嘴角带出微末笑意,“哦,陆家的哪一位公子?”

“大公子,陆峣。”景启仁缓缓斟了一杯茶,接道,“他与你年纪相仿,行事也是颇有章法,要不是此前长在国外两家一直未能结交,脾性与你一定合得来——尝尝,二十五年的老生普,味道正适口。”

如玉的骨节并拳轻叩桌面,却不急着举杯,哂然望住两位长辈,“陆家大公子没有见过,倒是与二公子有过几面之缘,爷爷和父亲想必也不陌生了。陆二公子奉上佚失已久的宋刻本,礼节未免太厚,您既让人瞒着我,我就当面请教了——景氏付出了什么?”

“或者说,您替我付出了什么?”

那声线一贯的清润雅致,却似剌开薄雾的山脊线,轶出原本嶙峋刺骨的轮廓来。他一向是不凌人的做派,此时却挑明了话头,对着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家族中最为势重的两位长辈,头一回露出了自己的锋刃。

作为当之无二的继承人,长年累月的成绩与表率经得住悠悠之口,景不渝自是从未刻意卑下恭顺,唯有由心的孝义和感念。可要他肩负起这担子,却又越俎代庖,外人尚未动得自身分毫,身边人的巴掌却先扇到了脸上,这算什么名堂?

“小渝,景氏始终是你的,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杯盏相触发出清越的泠泠之音,景启仁的话裹在其中,含着某种语重心长的意味,“与陆氏的合作原本由你来敲定为宜,可是你按下与邬君舢的项目,那边已经有了声音,你爷爷便出面拿了主意——bgl让情势一夕间改头换面,此事拖则生变。”

男人脸部的线条一寸寸收紧,“搁置能源项目并非毫无根由,我不认为拿住一张牌比文过饰非放他一马来得更有风险,父亲,邬君舢不会感恩。假如景氏的生意连区区一个部长的脸色都要再三参度,而自甘沦为他人政绩的一串数字,我想我并不是主导这样的景氏最合适的人选。”

“不渝!”

沉重的手杖敲击地面,发出一声窒人的闷响。

景德茂目光锐利,平日为他平添几分慈和的皱纹随着话音的乍然严厉,刀子似地在面上牵动,“根由是什么?是你真想握住这张牌,还是连你自己都骗了,只是想为那丫头出口气?”

男人凝定回视,“这不冲突。”

“你也知道邬君舢不会感恩,拿捏只是一时,等他反应过来只会觉得我们挡了他平步青云之路,必然迎来睚眦必报的制裁,因为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的颜面和尊严被一介商贾牢牢左右——业务被卡,融资受阻,麻烦只会源源不断。是,你父亲近年是多与官场往来,但自甘下游是策略,是手段,不是什么跌份儿的事!小渝,你要鱼与熊掌兼得,可扁担挑水心挂两头只会阴沟里翻船,你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阴沟里翻船……我的船,在我出国处理吉网和九眬,我的人全被捂嘴的那一刻就翻了,不是么?”景不渝低道,“爷爷,父亲,告诉我,你们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景德茂眉头紧皱,似乎没有预料到他如此执着于景家越过他与陆氏接触的事,却也更加确信他在陆氏相关事项里有失客观。

“你应该问景氏得到了什么?陆家能够以这样的条件承诺拱手这两张牌照,比起来日,失去的不过九牛一毛。为了景氏,为了数万信任我们的员工,个人的牺牲是必要的——”

那双眼眸的瞳孔顿然一缩,像是冷掉的茶汤般泛着浓稠静默的沈邃,如影随形的萧索卷上那张面孔,投下一片无法化开的荫蔽。景德茂与景启仁蓦然缄口,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个人的牺牲。”

男人口中衔着这几个字,“还要得到多少才满意呢。你们明知我的心意,却依旧拿她来换一份‘来日’。那我呢?”

“爷爷,父亲,我的来日呢。”

景启仁:“小渝……”

陆家提出的要求,实在令他惊异。先前他尚且抱有疑虑,为什么陆家明明可以绕开景家,操纵或扶持另一个企业来支解景氏的资源,何必这样,他曾以为或许是陆家也不愿意两败俱伤,直到陆二说出那番话,他终于了然。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那个女孩儿与景氏解绑,让过去的恩情两讫,为此不吝让利也要让竞争对手失去“优势”。

那个人说:“这不是交易,而是作为照顾什桉七年的谢礼,以及你们为她父亲一事作出的努力。从此之后不论何时何地,我希望这个名字和景氏再没有瓜葛,她不欠你们了。”

这礼确然太厚、太重,如若是为了一个女孩,那更加匪夷所思。打心底里,他理解不了这样的感情,可陆二不是他的儿子,这份情感利益参半的关照以这种契机搬上秤盘,对景氏来说无异于意外之喜,虽有缺憾,但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像景德茂说的,哪有两全之策。

又或者,还有另一层意思。陆二要打压景不渝,还有什么比景家人出面来得更凶恶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因此,他又一次狠下了心,他知道的,终有一日这些总会过去。他们这样的家庭,连生死都可以竭力干预,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他想说,不过是一个女孩。对于商业博弈,太过渺小,根本不算代价。<

诚然他也由衷地认为,那个女孩是一个难得一遇的极佳人选,但在价值上并非无可替代。好女孩还有很多,以景不渝的出身,什么样的人不会爱他?

这并没有困扰他太久。

可是看到儿子这样的神情,听到这样的话语,两位长辈终归还是怅然于心。

他待什桉如何,他们早就看在眼里了。

景德茂微叹一声,隆熙生物已成了不上算的废子,他们能做的所余寥寥,既有陆家的小子在,何必费劲去争。

“小渝,什桉那孩子,以陆二的关系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好,她值得一个清白的出身,这不也是你想要帮她实现的吗?实现的方式、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若无过程,何谈结果,一场谈判连景德茂景启仁这样的老手都动摇了。

蒋轶文让他一个晚辈救他,甚而不惜动用情分,但这些东西就像奶酪效应,明知道有问题,可他无法掌管别人的私欲,当一环失去控制,危险源重叠,环环相扣的一切都会接连坍缩,直至他也被剥夺了爱人的权力。

怒极反笑,又觉谬妄,景不渝忽然想,他应当在那个景宅的午后,在她执拗地拽住他的衣袖时,就抛开所有带她走的。

但那又如何,再爱一个人,生命中十之八九的时间,都要拿来守业,拓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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