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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1 / 2)

◎赫赫鎏火的棘径·十二◎

“小叔!”

陆嘉禧宛如看到救星,眼睛一下子亮了,支棱起来脆声朝门口喊。

风尘仆仆赶回的陆伯龄一脸肃容,先向谢老夫人点了点头,“妈,您来了。”

他身量很高,长相十分清正,眉眼间抟着股叫人气定神凝的文气,说话却又有陆明元身上那股军人铿锵的铁血劲儿。

陆伯龄没有坐下,他望着董欣桐,语气很有些凌厉,“通讯痕迹,会面记录,你真以为滴水不漏?阿判的法子只能与景氏形成相持,尽可能削弱威胁,却不能抹平你做下的事。如果对方势必要鱼死网破呢?或者有别人要借题发挥呢?他们推进去一个人就好,我们呢?”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道理董欣桐如何能不知?又如何需要旁人提醒她?只是痼疾在前,她不信,也不愿信。

位高权重的夫妻俩有争执点,也就剩下彼此才能不留情面地说开了。陆伯龄来前便听闻了首尾,对董欣桐的固执不得不下重话,“阿桐,你要放弃你来之不易的今天吗?非要等到刀子架上咽喉了,才肯承认是儿子救了你吗!”

陆判能想到的,景氏自然也能想到,到底是一家人,怎么会甘愿让外人有机会瓦解陆家,这是他身为陆家一员不可推脱的责任和孝义——哪怕他以此来制衡自己的母亲,那也是叫不醒她这个装睡的人,不得已而为之。

董欣桐微微趔趄了下,身子缓缓坐回沙发,只是背依旧挺得直直的,缄默了下来。

从政以来,这是第一次陆明元和陆伯龄对她表现出不认可,陆明元尚且保有余地,但连陆伯龄都如此说,她没法不放在心上。

好似有几双手同时从她身上把那昂扬的斗志抽了出来,怒到极致之后,董欣桐陡然感到一阵更深的疲乏,目光落在早已凉透了的茶杯上,久久没有移动。

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心软了,“是人都会犯错误,什么都牵肠挂肚那日子还过不过了——什桉丫头的事情且等判决吧,鹿鹿,有进展你要及时和我说。她没受伤吧?这件事是我们疏漏了,你好好安慰她,以后姥姥会补偿你们的。”

陆判点头。

男人锐气的下颌线条,紧抿的双唇,还有那从未退让过的词锋,一张习惯了不露声色的脸庞,不知怎的被老人琢磨出了受罪的意味。越是波澜不惊,七年间留下的印迹就越是舛驳不堪,她叹了一口气,真是作孽。

那孩子什么都没有,大约更是辛苦吧?两个彼此属意的人,整整七年啊,怎么就这么难如愿呢?

想让他把什桉带过来给自己瞧瞧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罢了,有人心结难消,她同作为母亲,不能不尊重。

不急于这一时。

又道:“欣桐,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陆伯龄还没坐下又要走,“妈,我送你们。”

董欣桐的沉寂换来了另一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感,她搀着谢老夫人先行出去,陆峣和陆嘉禧跟着送,席仪华也陪着,把空间留给了祖父子三人。

“欣桐不是不明事的人,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能沟通就不是不能解决,不能一味硬着来。”陆明元表面对儿子道,实则是说给某个把人气得不轻的晚辈听。

陆伯龄一点头,“她有现在的成绩吃了不少苦头,性子难免要强些,等她平静了我会再和她谈。”

外面的动静传进来,陆伯龄转身欲走,忽听一声“爸”,步子便停了下来。

陆判走到他跟前,“谢谢。”

气质平缓时,两人眉眼的相似之处便凸显了出来,如出一辙的专注,仿佛做任何事都坚定不移的意志,一个眼神就不言而喻。陆伯龄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只说:“不要怪她。”

同样的,陆判若是因为她某方面的不同意见就全盘否定自己的母亲,自己就成了立不住脚的双标典范了。

陆伯龄走后,老人在身后凉凉地哼了一声,“怎么,我做坏人就不值当一句谢了?”

“我知道爷爷在帮我。”陆判蓦地一笑,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显出松动的迹象来,却依然保留着某种刚硬的特质,眼下看,又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了。

陆明元觉得还是这样顺眼些,泰然地受了孙子的谢,随口问他接下来要办的事儿。

“阿然还在留置中心,我过去看看。”

老人挑了挑眉,原来这“谢”还有这么层含义,伯龄倒是比他们都看得清。

“去吧。”陆明元见他没动,像是有话要说,“还有事?”

陆判的嘴角还挂着一点零星的笑意,想到了什么似的,峻冷的面容因此而柔和了些许,对老人道:“爷爷,不是我的花,我管它开不开。什桉不会向往温室的,被风吹到哪里,我就在哪里,总归她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我只养她一个。”

望着那离去的高大背影,一丝怔忡在陆明元的面上缓缓浮现。

家族兴盛的秘诀是什么?

一个勇敢果决身具判断力的领军人物,一个因势利导的眼界和格局,一条不断延展的、受着良好教育的血脉。

陆家的辉煌始于从龙之功,陆祁翎牺牲之后,这领军人物是毅然从戎的陆明元,弟弟陆明朔则听从兄长安排,只身坐上去往英国的轮船。

最开始,国内外各自局势的飘摇和交通的不便让兄弟俩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都难见一面,然而兄长惦记着远渡重洋的弟弟,弟弟则感念着兄长那一张张从不缺席的银行汇票。到了有能力的时候,陆明元的工作让两人又不得不主动避嫌。

后来各自组建家庭,有了孩子,孩子们长大后有了见面的契机,可他一生之痛,就是侄子陆伯旸意外身故时没能去看上最后一眼……白发人送黑发人,切肤入骨。再往下到了陆峣和陆判这一辈,两边才放宽了避忌,总算是自由往来。陆明元和陆伯龄不能随便出国,于是陆伯康打陆峣和陆嘉禧小时候起就每年假期雷打不动地回来探亲,陆峣中学之后,这事儿就由陆峣张罗。

而这时,已然过去了六十年。

陆明元自己挣来赫赫军功,陆明朔白手起家,两人一中一西,都在等待着下一个可以将陆家推向另一个起点的领头人。

直到陆判的出生。

陆明元、陆伯龄的路子自不必说,退一步也还有董欣桐的帮扶,所有顶级的资源都摆在他面前了,可他一个都不要。陆明朔眉开眼笑,乐得接收这个侄子,只因当年他一句玩笑式的询问,还不到十岁的陆判给了他一个震撼且余韵深长的回答。

他一个外来的华人要在壁垒森严的伦敦站稳脚步,财商、情商和政治嗅觉怎么会愚昧迟钝,这孩子生来是带着使命的。

陆明朔和陆伯康回国与陆明元陆伯龄长谈,自那以后,两家纵使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但陆判想做什么、说什么,总是给出更多的反馈和调度。请来无数的当代大家为他授课,顶级的阶层人脉环境,更不惜以实打实的产业给他试错练手——每个孩子都不差的前提下,更需要一个灵魂人物将这些个体的强盛融合起来。<

小学起陆判就跟着陆峣,到后来陆峣也都习惯问问他,近十年的业务重心,其中就受当年陆判一言的影响。后来短暂归国,又回到英国后,那之后的大动作里多半能看到陆判的影子。

实业起家,那一定是有着强大的社会需求的产业,再之后形成一个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事业综合体,如此钱就流动了起来,不需要去辛苦地挣了。

居安思危,忧盛则危明,一眼看得到头的态势就好比一则平铺直叙的传记,没有意思。到了后面,追逐的东西就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这样清贵的门庭,骨子里的那种气节有时会是两个极端,幸而陆家刚好是褒义的那半边。当然有野心,这野心超脱了名利,渐渐显露出一种酝酿已久的家国情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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