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1 / 2)
◎侃侃撽遂的落絮·八◎
医生宣布病势的第三天,曹宇威的各项指标急剧波动,但本人却显出异常的好转迹象,甚至可以起身下床,和人对话了。什桉看过检查报告,所有人员严阵以待,下个环节随时可以接入。
曹宇威的前妻与儿子也到了场,只不过感情不深,除去礼貌关切并没有过多的接触,走了个过场就离开了。
原本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老人因着回光返照后久违了的能量与活力,又见到了自己的亲人,比打了一剂有力的强心针还有用,给他带来一种自己正病情缓解走向健康的错觉——
枯瘦的脸有了气血,慈蔼地挂着笑容,乍看上去有种超脱了生死的淡然。他看向一旁寸步不离的刘建,开口要烟。
工作人员都出去了,刻意为他们留出的空间,自然没人阻拦。刘建二话不说帮他点上,还默不作声地拿出一罐啤酒。
曹宇威长长地吸了口,无比怀念似的,望着燃烧的香烟。从袅娜的烟雾中望出去,不远处便是生机盎然的满城春意,然而时移世易,踵事增华,因为这个狗皮膏药似的人,他也被迫陷在了过去。
“阿文啊……”他喊出一个名字,哑声念了一句经文,“‘上帝使那不知罪的,替我们成为罪’。”(*)
什桉头皮一紧,霎时起了冷汗。
刘建——刘文晖,这个名字像枷锁一样束缚了他的过去,每当被人唤起一次,就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他是个懦夫,是个逃兵。
是个有罪的人。
刘建跪倒在地,将脸埋进自己的手掌,双肩不住地哆嗦,在痛苦而压抑的呜咽声中,他断断续续地哀求道:“曹队长,你不能丢下我,不能丢下我……”
曹宇威坐在床沿,俯下来的视线好似一个良善的信徒,却又掺杂着一抹看轻的说教,“二十三年了,你不肯放过自己,就寻到良心的安宁了么?”
地上的男人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怎么安宁?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来了!
二十三年、人命……字字入耳,什桉只觉得耳际轰隆作响,幽暗之中,整个人控制到了极点,一双眼瞳却透亮含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头的人。
景不渝皱了皱眉,胸膛奇特地泛起些微粘滞的晦暝滋味。过往再险峻的危机,竟都没有此刻来得让他无法把持,怕令她失望。他目视屏幕,神色冷隽地望住曹宇威。
“行了,装什么呢。”老人不耐烦地道,“不是收到钱了吗,还有什么不满的?”
刘建却仿佛被刺了一下,猝然暴起指着曹宇威道:“要不是被你蒙蔽,我现在还好好地当着警察,是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事业!”
曹宇威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原本平和的笑在昏昧的烟雾中古怪起来,“推他下去的人是你不是我,刘文晖。”
笔尖猛地揿入柔嫩的掌心,一粒豆大的血珠顷刻冒头,血迹蜿蜿蜒蜒而下,什桉却恍若未觉地还在用力。
“什桉!”
视线不时围绕着她的景不渝低低出声,眼见她投来无知无觉的一眼,而后又转了回去。什桉任凭他擒住自己剧烈颤动的手,面无表情道:“他说的是我爸爸。”
景不渝怎么会听不明白。只是被她言简意深地说出来,一股寒意急遽而起,既惊且忧地凝住什桉。
她脸色煞白,唇角微微下撇,声音冷淡而笃定,看起来那么倔强,带着柔韧不穿的意志,可是景不渝却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轰然碎裂……蛛丝马迹乍然寻获,她大胆地推出脉络,就差连根拔起。
李靳平不是畏罪自尽死的。
真的掀开了一角,她反而更清明,仿若踏在了实处。即便躯体化的体征让人看了提心吊胆,可什桉知道自己有多冷静。
她几乎想冷笑一声,看吧,他们久久不敢设想的邪恶推论,比起这隐隐展露的冰山一角是多么的自愧弗如。他们怎么敢,怎么下得去手的?
昏缪残忍,了无人伦。
她还要继续下去,继续听这对道貌岸然的搭档是如何泯灭自己的良心与罪责,而心安理得地重获新生的。她绝对,绝对要亲手撕下他们的伪装,让他们向李靳平忏悔。
“怎么,难道我不死,人就不是你杀的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少做春秋大梦了!”
刘建死死地盯着曹宇威,脸上乍青乍白,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
曹宇威恨铁不成钢地咒骂起来,“这二十几年来我待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谁也不欠你的。现在老子一条腿都踏进棺材了,你他妈还拿这种破事儿来烦我。实话跟你说吧,当初我就没打算栽培你,指望不上的东西,我呸!”
案子一了结,刘建魔怔一样地缠着他不放,曹宇威碍于前事只能将他安抚下来,哪会知道这个疯子一跟就是二十几年。在这期间,刘建对他仍是唯命是从,曹宇威这才无可无不可的,也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好过在哪个角落当定时炸弹。
因而,在曹宇威的一番劝慰之下,刘建本就迷茫惶恐的心有了寄托,更加觉得曹队长威严可信——不要思考,不要犹疑,队长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自己只要听话就好了。
就像从前那样。
伟岸的形象欻然倒塌,好比抽去了他不可或缺的主心骨,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刘建的幻想。他赤红着眼,额角青筋鼓胀,狰狞地重复了一遍:“我杀的?”
“是你让我动手的,我不想做,你就趁我不注意在后面踢了我一脚,我才失手把人推下去的!”男人一朝崩溃,浑然忘了自己身在医院,不管不顾地大吼起来。
“那又怎么样?证据呢?报警啊。”曹宇威冷漠地一掸烟灰,也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无赖样子,“老子要死了,躺在哪里不是躺,我无所谓,你呢?告发队长的软骨头,一辈子在监狱里等死吧!”
刘建情愿被摆不脱的罪责辖制住,他可不情愿!几十年来成天在他眼前晃,要不是这个人,他早就甩到脑后去了,哪里需要从信仰中求得解脱。
午夜梦回之时,偶尔也会心悸惊惧,梦到一张英俊年轻的脸庞,戴着一顶棉平布解放帽,朝他笑……
妻离子散,从一个无神论者转化成了虔诚的教徒,他向神父坦诚了自己的罪行,信靠的神是如此公义,因此自己的罪早已被洗净了——刘建想要拉他下水,门都没有!
刘建一个冷噤,稍稍回过了神,目光仍钉在曹宇威脸上。
二十三年前他从警校毕业,意气满怀地向即将奉献一生的单位报到。带他的民警把他领到一个高大刚毅的中年人面前,介绍他是重案组组长曹队,让自己好好干,做忠诚的人民卫士。
曹队长他所在的组破案率奇高,事迹流传已久,声望斐然,人人都说他运气好,跟了这样一个廉洁务实的上司,前程似锦。
他也是这样信服的。直到那一天,他看见一向廉以律己曹队长在公安局后门上了一台私车,下来时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弯腰来对着车窗笑着躬了几下身,一脸的讨好。
他不可置信地瞧着,随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会的,是他看错了,曹队长怎么会露出这样的情态。出于为曹队长正名的初衷,他想方设法地跟了过去,趁着没人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那时候,他们正在跟进一起性质恶劣的命案,嫌疑人是清白的知识分子,且又是单位职工,在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的背景下,曹队长让他把审讯室的门和录音机都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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