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1 / 1)
◎烈烈声起的蛰雷·八◎
景不渝出去后便没有离得太远,就守在书房附近。其实他心知什桉一旦答应了和医生见面,就不会有始无终。可揪着他袖子的画面盘桓不去的,只想她出来第一时间能找见他。
景宅坐落在远离市区的城郊,鲜有噪音打搅,风景和空气也都很好,这样的午后时常是阒静无声的。眼下是天气冷了,春夏里这房子外总有阵阵鸟鸣,清香萦绕,他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
在他的印象里,景奶奶数十年如一日,永远都是这样和煦的脾性,爷爷就更是。这栋老宅子里就从未有过争执的时候。
一代代的人在这里生长起来,他也从孩童时期无忧虑地走过,变成了背负景家大半的人。不管外面有多斡旋和凶险,景家的男人仿佛都心照不宣着,唯有回到这儿来,他们不愿、也不会叫这个屋子里的人沾染一分一毫的算计和龌龊。
他早已将她视为明珠一般,是和景奶奶、景爷爷,父亲母亲一样紧要的人,是他该守护的人。
第一次带她来景宅时她还很小。他帮她办完江月的葬礼,帮她请了假,把没精打采的什桉拎回老宅子来关两天,也同奶奶说了她身世。
老人根本没计较他这个举动的深意,孙儿提了,就一口答应看顾起这个女孩。她也不倚老卖老说那些个开解宽慰的大道理,就凡事领着她做,不让她蜷在房间,没空去胡思乱想些什么。
小姑娘硬生叫她带得和亲的没差。那会儿他便觉着他所料不错,家里要果真多一个她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是任谁都会欢喜的。
头一回对自己拥有的、稔悉的环境,产生一种“万幸”的念头。没有谁比他清楚那个时期的什桉有多拧巴,对自己又有多严苛,又有多不想再用劲儿了……什么都没了,可不就没处去了么。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没多久就瘦得不成样子,不吃饭,吃了便吐。求他不要管她了,说她没办法,她也不想吃不下饭的……也不去上课,失去了和别人对话的能力。
江月一走,她才任性地颓丧起来。
因此他不后悔。他很庆幸景家能成为她的牵挂之一,能让她多出一分为别人而活的念想。曾经他也万分嫌恶过这样的束缚,现在却明白这不过是他们生而为人必修的功课,每个人都逃不开的。一个人真的孑然了之后,并不会圆满。
他拿这些诱惑她,便不希望看到好不容易站住了脚跟的她又跌落回去,他绝不会看着她落入那样的田地。
阳光从窗玻璃外投进来,刚刚他们坐在客厅里说话时,就照得她浅浅的眼眸发光,向他微微笑。同样的等,在芫城半个小时都耐不住的男人,这难得束手无策的两个钟头他却不觉得有多令人焦躁,原来只要同她在一处就够了。景不渝想,当初那个又犟又弱势的女孩都长大了,他却好像越活越回去。
不晓得过去多久,思绪被一声极轻的门叶开关打断,景不渝抬眼望去,人已经起身了。她没跟着出来,便放低声音询问道:“康医生……”
康医生走近前来微摇了摇头,“说得很少。不过你也别太担忧,什桉答应了明天的治疗。”
男人当即颔首,“我会安排司机接送。”
这里没有人带着进出确实不方便,康医生没有客气。
两人慢着步伐下楼,景不渝半引在前头,听医生说一些他们相处时该注意的事项。
治疗内容医生透露得不多,但这位老师道:“什桉小姐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过我曾经在美军后方精神医院参与过研究治疗,倒有成功干预的信心,只是景先生——”
康医生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说:“我将不排除进行激进疗愈的可能。当然,这一点也经过了患者的同意,在实施前我想我有必要确认景先生您的意见。”
毕竟,景氏才是他的雇主。
他接到病例时不无惊讶。景氏,这个蜚声国内外有头有脸的存在,至今已延续了五代兴盛,单单粗浅的豪门两个字已不适合用来形容他们了。稳扎稳打实业起家,再到如今多领域的翘楚,可景氏家族却鲜有在外界露面的时候,低调且神秘。
商报娱记除了那一长串公开的的头衔职称和发展史,甚至连一张新近的景家人的照片都没有,介绍里沿用着多年前不甚清晰的会议图。集团持有人的实际出身一直以来众说纷纭,也一直没被证实过,更别谈摸到这样的生活细节。他是业外人士,虽和他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但也被协议进行严格的隐私保护。
李小姐的病情,是不能够入档的,这是请他来这里的最大的原因。
康医生这回来出诊,倒是体会到什么是世家的底蕴了。
一栋宅邸比之许多富豪都古朴清简得多,打眼望去却全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儿,既不富丽堂皇,也不张扬夺目,偏生这样的让人心生肃静,神思都恭谨起来。饶是如此,景家人由上至下个个言行举止都有礼有度,再把那份肃静里添了舒畅,真真叫他说不上来的喟叹。<
景家既是来求诊的,他就谨守医德,全力以赴。他只是惊讶,这样的家族里竟会有一个创伤性应激障碍患者——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的人,通常来说是很难接触到任何尖锐化的世俗的,受创就更匪夷所思。
今天才算是解了他困惑。
听他这样说,景氏的少爷微凝了面孔,似乎在权衡这么做的后果。而后道:“什桉是知情且同意的,对吗?”
“是。”
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患者还很矛盾。明明尚对治疗有所排斥,离毫无保留也遥遥无期,却一眼不眨地选了条最狠的路子——八成是认定自己逃不过去了,破罐破摔。
“那就请康医生费心,景家会全力支援。”
话是抬着他说的,康医生却没的感到一阵压力。他试着不去细度这个中关节,郑重地应承下来,又望了望楼上,“什桉小姐现在睡着。明天我会开药来,景先生稍稍看着点儿,一开始是最难的,也最关键,安眠药最好是不能再吃了。”
既然都摆明到了台面上,自然是不能再吃了。景不渝一直送到车旁,看着车子开出去,在门廊下静静地站着。
老式宅邸的大门都开得小,看起来稍显紧凑,一旦进去便会觉得出乎意料的开阔和宽敞。他记得小时候在这院子里玩儿时,看着车子一台台驶进来,韩伯牵起他的手领他进屋,说不要让客人们瞧不见小少爷。
他一步步跟着走上门前的台阶,那时他年纪小,这扇门对他来说异常高大,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门头。进了门他就收心了,因为大家都极矜持文雅。他看到父亲身穿平驳领西服马甲、以及穿着旗袍懒懒挽披肩的母亲,正倚在二楼的围栏旁和一对夫妇说笑。
头顶是一盏逶逶迤迤的暖色古式吊灯,长短参差的水晶彩玻璃坠下来,映得每一个人都光彩耀人。人人都在收放合宜的情绪中享受这一刻的平静和快乐,他一时没有动弹,就那样仰头注视着他的爸爸妈妈。
他曾经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他或许也会如父母亲一般,和相爱甚笃的妻子一同站在那个迎来送往的位置上,去亲手串联起那些和景家一脉相拥的情谊和利益。
倘若碰不到也没关系,他会是一个好丈夫,总不会叫人受了委屈。即便有一天对方有了爱人,他也会从容地放她离开……隐隐约约地,那张脸就变成了什桉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细细的手指搭着扶手,望着他不说话……他想人果然贪欲,食髓知味,便不会再大度。
东面的窗帘被医生关上了,书房里半明半暗,什桉就睡在里面那张供人小憩的榻上。地上铺了毯子,是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景不渝俯身去看她脸色。
康医生说她很听话,除了不说自己的事情外,其余的都照单全收。她睡着花了不少功夫,一闭眼终于显得幼态,侧卧的蜷姿,手腕搁在额前,头发柔柔乱乱的。想触碰,可担心惊醒她,看了阵子便悄声出去了。
着家都快整一天,这会儿子才有空拿起手机来处理消息。什桉这件事他没叫太多人参与,事关紧要,大多都只沈清晰帮着周旋。这些日子却一直没动静。
江天富享的福太久了,许多人事已不大记得清,给的人名更是查无此人,他们只好不厌其烦地扩大范围去寻。查到一个拔出十个,丝毫不放过。
七天这就要到了,再不出结果,这事儿难免棘手起来。景不渝站在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龙舌兰,辛辣的香气入喉,立即冲散了那点刚刚冒头的顾忌。
他注视着金澄澄的酒液,略思索了片刻,播出一通电话。
“……aaron,把隆锡生物近五年的年报、最新的季报整理给我。确认他们的股权结构,分布,量级,股东信息和关联企业。”他快速地吩咐下去,看了眼表上的指针,“对,尽快。……嗯,这两天和她在老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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