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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给糖吃的陌生人(1 / 2)

24.

周稚澄三天后去了一趟寺庙。

幸福过了头,如履薄冰,其实每个人都是悲剧性的,虽然有生活得很好的人,但不可避免,记忆会淡化,时间会流逝。

手机越用越卡,冰川在融化,年岁日渐增长,太阳燃烧衰变,最终都是走向灭亡。

而爱就像是唯一特别的,被这种熵增定律遗忘掉的世外桃源。爱不会走向灭亡,爱可以正增长到极致但依然存活,是诺亚方舟,是源头活水,是对生命无序化的反抗。

周稚澄求神拜佛的次数不多,而且呈现递减规律,原因是他觉得求了没用,这事要从小时候说起。

周稚澄是犟种,都跪着了,求的却是为难佛祖的事——

五岁,他跟着姐给爸妈扫完墓,到寺庙里上香,他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心中默念着:佛祖啊佛祖,各路观音神仙,我想见一见爸爸妈妈。

九岁,还是一样的时间点,这次他可以自己上香了,周嘉昀点好三支香递到他手上,周稚澄捏住下面红色的一端,轻轻跪下,注视着面前的观音像,暗自许愿:观音菩萨,求求让我姐姐赚钱不要那么辛苦,希望姐姐健康平安。

十四岁,周稚澄第一次自己来寺庙上香,他买了香烛,带了一大袋子的纸钱,在庙里每一尊佛像前都跪了一次,求的全是一件事:拜托,能让我病好吗,我好难过,开心不起来,我好痛苦,我想好起来。

再后来,周稚澄就没去庙里上过香了,姐每回去都不叫他。

周稚澄没想到自己二十一岁再次求助神仙,求的事情比小时候的愿望还肤浅,甚至是害臊,有人来庙里求情情爱爱的事吗,算了,俗就俗吧,他本来就是俗人,佛祖一天要听那么多愿望,说不定跟之前一样,把周稚澄的愿望忽略不计了呢。

但凡事不都讲究心诚则灵,虽然去的不是同一座庙,这路的神仙也不认识他,反正求个心安,有点心理安慰也好。

周稚澄跪在蒲团上,两手合十放在胸口,脑子翻来覆去的,竟许不出愿。

人的空虚怕是天生的,心里头不充盈,即使得到了爱,也是折磨,他双手垂下,眼睛盯着前面的祭拜品和香炉,心说,佛祖啊佛祖,我背上好重,我心里也好重,我很想得到那些爱,但它们让我牵挂好多……

周稚澄骗过了许多人,包括自己,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要好好生活,他一直想着活够了就随时离开,等到姐有自己的家,等到姐不需要他给她养老那天,只是平时这个想法被他死死压制着,藏在心底里伺机而动。可是现在又不一样了,他真的太自私了,时乾其实没看错人,周稚澄自私透了。

怎么能有一个并不想好好生活的人,逼另一个人说出没了他就活不下去这种话呢。周稚澄又做错了,以后万一下了地狱,不清楚要做多少苦工才够还这笔情债。

他在佛像前跪了很久,怎么忏悔都忏悔不完,这个罪也太重了,怎么能,怎么配,他真是一上头起来,什么承诺都敢说,他配提什么“永远”,这不是糟蹋人吗。

感情是要有个容器放着,才能存活得久,周稚澄的那个容器,有裂缝,再好的东西放进去,都要漏的。

香慢慢地燃着,散出沉沉的檀香气息,好像有一些抚慰心灵的作用,周稚澄居然有些不想离开,动弹不得似的,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心中无所愿的人会来寺庙吗,这世上有没有愿望的人吗。

周稚澄余光看到一个小姑娘的身影,跪在他旁边,最多只有八九岁,散着一头碎发,一看就是被剪坏了。

她愣愣地祈祷了一会儿,开始掷筊杯。

掷筊杯一正一反为圣杯,只要掷出了圣杯,就说明愿望得到佛珠的认同,是可得的愿,用科学角度解释,就是概率问题。

筊杯落地的声音是脆脆的,一下一下地像是心事掉进悬崖里,听了个响。

小姑娘掷了几十次,有两面正的,有两面反的,就是没有圣杯,她的腰一次一次地弯,筊杯有几次弹得比较远,她还得站起来捡,再重新跪下。

周稚澄听得心都揪起来,能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跑到庙里来掷筊杯求的事情,那必然是在她心里天大的事了。

他撑了下手,站了起来,小姑娘也是个固执的,也许她的愿望不怎么合规矩,也是为难佛祖的事,掷不出好结果她就一直扔一直扔,肩膀上的碎发一段一段的,搭在单薄的身子上,他注意到这姑娘黑色的衣裳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周稚澄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又去看看佛像,心里竟生出些埋怨,就一个圣杯,为什么不同意呢,非要那么心狠吗。

他走上前,在小女孩旁边蹲下来,她正掷下筊杯,其中一个弹到周稚澄脚边,他捡了起来,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不准的,别扔了,哥哥带你买糖吃好不好?”

小孩儿头低低的,碎发挡住半个脸,周稚澄看不清楚,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身体有点轻微的抖动,迟钝地转了过来。

周稚澄一顿,一瞬间明白了她的头发为什么是碎的,背上为什么有半个脚印,小姑娘长得很好,高鼻梁大眼睛,唯一缺憾的——左眼连着太阳穴附近,有一大片的紫红色胎记,触目惊心。

他眨了两下眼,害怕自己脸上有过多的表情,然后说:“咱别跪了,哥哥请可爱小孩吃糖,我们去买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有些动容,但仍露出防备的神情,她一字一句道:“我外婆讲,给糖吃的陌生人,都是坏的。”

周稚澄笑了一下,莫名放了心,还好她还有亲人,不是无依无靠,他说:“那我带你去洗头扎辫子怎么样,我们搞一个漂亮发型,回去让外婆看。”

这小孩身上太脏了,衣服脏的,头发脏的,脸上全是灰,流下一串眼泪,脸上的灰就变成黑色的一道,周稚澄看着心里簌簌地疼,过得不好的小孩总是比同龄人脏,他以前也脏。

小姑娘压抑着声音告诉周稚澄:“外婆看不到,外婆不在了。”

周稚澄一愣,做不出反应,想说一句对不起,又觉得很单薄,没什么作用。

难不成上学时问他为什么没有爸妈来开家长会的同学说一句对不起,他就会好受吗。

有些过不去的事,只要脑子里那几个字眼浮现出来,就会让人锥心。

那天,神圣的佛像前,空旷的殿内,小姑娘卸下了防备,靠着周稚澄,把他一整个肩膀都哭湿,是嚎啕大哭,痛彻心扉的哭法,每一尊佛都听到了。

周稚澄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要哭出来,把苦都哭出来。

如果人心中都有一条河,所有的苦和甜都在那条河里被稀释,那么里面的苦就从眼泪里出来,心里只留下甜,只要能留下甜,就活得下去。

人从来不是为了那些苦活下去的,是为了那条能放下甜的小河不干涸,才勉强忍下苦。

小刘在寺庙里遇上一个哥哥,在哥哥肩膀上哭了一小时,其实她没想哭,只是哥哥说话太温柔了,还提到外婆,小刘没忍住,在外人面前哭了。

哥哥那天带她去吃了麦当劳,以前小刘没吃过麦当劳,外婆说那些东西吃了不健康,但是外婆口是心非,因为她后来又告诉小刘,说只要小刘乖,下个月就带小刘去吃麦当劳。外婆身体坏掉了,小刘没有等到。

哥哥很好,小刘知道自己的脸很吓人,有红红紫紫的一大片,很丑,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都说她是小怪物,但是哥哥说她是可爱小孩。

哥哥陪着小刘吃,但是吃得很少,小刘问他:“哥哥,你刚刚在求的什么愿,你跪得比我久。”

哥哥笑了一下,他说:“我没有求,我不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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