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我没办法经历这种事两次(1 / 1)
33.
床上,周稚澄捧着一杯热饮,小口小口地嘬饮,时乾在一旁支了一个小锅,插了电,给他煮鸡蛋面。
这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开火做饭”的时刻,这屋子根本没有厨房,能做的食物很少。
想要方便应该下楼买,但是周稚澄低血糖不适合下楼,放他一个人在家,又太危险。
客观上说,亲人或者恋人有心理或精神疾病,那么陪在他们身边的每个人,都会非常辛苦,日常的关注和照顾就不说了,偶尔发病也可以接受,最要命的还是时时刻刻的、从得知真相那天就开始植根于心底、深刻的忧虑和不安。
谁能接受自己爱的人一天中有一半多的时间在计划不好的事?可能是几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不管是什么时间跨度,都让人无法接受。
时乾这几天仔细看过他的身体,大伤确实没有,但是淤青很多,大腿内侧、手臂、关节……周稚澄聪明,淤青好得快,不容易起疑,不留疤,是他实现对自己破坏欲最直接方便的手段。只要他注意频率,就能搪塞过去说是磕碰了。
但怎么可能每次都是那几个地方,时乾之前就看见过,第一回他说是下楼不小心踩空摔了,第二回他就说睡觉的时候滚下床了。骗子天天都有理由找借口。
所以,即使周嘉昀给时乾吃了定心丸,说周稚澄不会伤害自己,但他知道,这都是周稚澄伪装出来的,把自己亲姐骗得团团转。他还不只骗别人,怕是把自己都骗了。
周稚澄很擅长迷惑人,又或许他本意不是撒谎,而是出于自我保护和减少麻烦,卖乖、说好话、立誓……这些招数在他那里就像无数个揣在口袋里的锦囊,他随便翻出一个使出来,就很难不相信他说的话。
就像吃一碗不可能多美味的面。
他们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餐桌,用的还是那张堆满学习资料的木桌。
感冒痊愈之后,会有一小段免疫力变强的时间,消灭病毒产生的抗体还没代谢出去。同理,熬过一次发病后,周稚澄的精神进入一段相对亢奋的时间,大喜大悲中间没有缓冲,对他来说时常无缝衔接。
所以这会儿他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又是那个爱情大过天,只要有爱怎么着都幸福的人。
时乾对他现在这样是熟悉的,因为周稚澄以前就是用这幅暂时修补完了的面孔来见他,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稚澄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单纯捧场,吃得很快,狼吞虎咽,腮帮子都鼓起来。
时乾看着他:“慢点,别噎到。”
跟没听到似的,周稚澄捧着碗,抬高,喝下大半碗汤,直到见了底,才慢慢吞吞地放下,像没吃够。
“不够?还要吗?”
他摇摇头,抿了抿嘴,舔舔嘴角,小声地说:“饱了。”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说:“你很少给我亲手做东西吃。”
周稚澄黏人的程度跟他的高需求是成正比的。更何况这种两人世界让他很有安全感,肚子里吃下热乎乎的东西,又感受到关心和爱,这么简单一起吃碗面,他都觉得很幸福,想要交付一生。
他挪过去,跨坐在时乾身上,靠着他右肩膀,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好像,都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话让人心里一紧,像有一根银针勾着血管末端,牵扯着最重要的动脉,心跳都无法控制。
没有遗憾,人没有遗憾是什么感觉,没有不甘了,了却了所有想得到的心愿,那下一步是什么。人生难道不是靠着遗憾撑下去的吗,为了得到还没得到的东西,日夜奔波,忙碌操劳,每天都创造新的遗憾,又不断弥补已经存在的遗憾,一边递增,一边递减,幅度不同,循环往复,像一条不等式,得不出确定结果只为求得极限值。
画面在记忆里印象并不深,但声音和语言不一样,听过一次,只要触发了相对应的关键词,一下就能联想到。
时乾感受着周稚澄的温度,突然觉得一切都十分虚幻。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妈是怎么没的。”
回忆了一下,周稚澄亲亲他耳垂说:“没有,你不想说,就别说,我不好奇,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会认真听。”
认识几年来,之前两人都极少极少说起自己的童年,周稚澄有个姐姐,偶尔会聊一点,时乾是几乎没有,甚至连初高中的事情都是闭口不提的,周稚澄以前还觉得,这个人像是直接从十八岁长起来的,跳过了不成熟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前十八年完全空白。
“我妈是因为我死的。”
“……”周稚澄愣了愣,想说的话到嘴边全部咽下去。
“她自杀了,因为生了我,她做不到逃跑。”
在时乾的概念里,母亲的早逝,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如果没有小孩,一个四肢健全的女性完全有能力靠自己离开她不愿意待的地方,完全有能力开始新的生活,选择新的人生,但小孩是牵挂,世上任何一个妈妈,抛下小孩总是有道不尽的苦衷,时乾怪过她很久,恨她是逃兵,恨她不负责,但后来他就明白了,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妈妈只需要逃跑,不用做得这么绝。谁会不怕死呢,做出这种决定的人,每一天的生活必定是比万丈深渊还要可怕的。
周稚澄靠着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两个陈述句,完全没有回旋和其他能理解的空间,一时做不出反应,周稚澄抱着他的手收紧,把身体更严实地贴在时乾身上。
他也不知道这个动作的用意,他只想到,动物要冬眠的时候,粮食不够,抱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多熬一天呢。
时乾没有回抱他,而是继续说:“我出生之后,我妈她可能没再过过生日了,我知道生日要有蛋糕,攒钱买了面包和奶油,自己做了一个,挺丑的,卖相不好,也没有蜡烛,但我妈都吃完了。”
时乾的手抚上周稚澄的后脑勺,顺他的头发,“你知道,那天她跟我说了什么话吗?”
周稚澄心里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脸埋进他肩膀里,连呼吸都缓下来,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她吃完了那个蛋糕,握着我的手,说,妈妈没有遗憾了。”
“嗯。”周稚澄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她趁我去上学,用一条粗麻绳,吊死在房间里,前一晚我们才在那一起吃过蛋糕。”
周稚澄眼睛盯着窗外的大树,有一片枯黄的叶子根部,突然折了一下,剩一条细细的丝连着,风一吹,所有连接都断掉,枯叶飘到窗台上,卡在缝里。
“她放弃了我,也放弃了自己。我没你想得那么坚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办法经历这种事,两次。”
“对不起。”周稚澄只说得出这句话,他没有想到,他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那么想了就那么说出来。
他听到时乾哼了一声,很轻,像是在笑。但仅仅只有一声,随后回归平静。
不知秒针走过去几步,周稚澄的后脖子突然一热,皮肤感受到潮湿,有一片乌云在他身上难过地下了小雨。
周稚澄心痛到着急,胡乱地抱紧他,念着:“别难过,我爱你,我会管好自己,好好治病,按时吃药,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那样的,我保证。”
他往后退,去吻时乾的嘴角,舔他的唇缝,像一种卖力的疗伤,像一次献祭,仿佛两人的命至此都交缠在一起,缠成链状,不断往下延伸,再也解不开,唯有用刀割断或者用火烧成灰烬才可以破坏,但也无济于事,链状结构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一方都不能独立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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