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三个人的骨灰（1 / 3）

柳絮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池珩一个人呆滞地坐在长廊的条椅上，沉重地低着头，远远看去，无助又无力。

他停下脚步，粗重的呼吸声伴随加速的心跳，让胸口一起一伏，脖子，鬓角，额头包括发丝，都蒙上了密集的汗珠，浑身热气蒸腾。

直到现在，柳絮仍然没能接受池家已经家破人亡的事实。

几天前，他在美国收到了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当地的警察，并且详细地告知他，他的哥哥和嫂子出了车祸已经当场死亡，他的父母都进了医院，他作为池家目前唯一一个成年人，需要回来配合警察调查，并办理后事。

这段时间，柳絮刚有了读研的打算，这通电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池家夫妻并非他的亲生父母，他的亲生父母在他刚上高中那年在一趟回国的航班中意外去世，池家夫妻和柳絮的父母是多年的好友，实在看不下去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就纳来当养子，那之后，他多了一个哥哥一个嫂子，也多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侄儿。

池家人对柳絮很好，供他上学，还送他出国，他也心存感激，以为这样的生活能一直幸福下去，直到这通电话打来，柳絮的天再次塌了。

在回国的路上他怀疑了多少次真假，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一个克星，为什么不幸总要降临在自己头上。

然而他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看到池珩，一切怀疑不攻自破。

柳絮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走廊的尽头是手术室，“手术中”三个大字亮着绿灯，刺眼，恐怖，多看一眼，心惊肉跳，呼吸不畅。

他颤抖的两只手几次蜷缩，骨骼像被抽空了，没有一点力气。

池珩在这里呆了多久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挪到他面前的，当一双泥泞的运动鞋出现在池珩的眼帘时，他哭肿的眼睛聚焦起视线，抬起头来。

毫不意外，是柳絮。

柳絮刚来池家那年，池珩11岁，这个所谓的小叔叔只比他大了五岁，有在长辈口中听到过柳絮父母过世的事情，所以池珩对柳絮这个小叔叔一直不认可也不接纳，他无视这个人，讨厌这个人，甚至有一年在柳絮的生日上，池珩当场把那个生日蛋糕拍在柳絮的脸上，大骂他是个扫把星，说他这种人不配过生日。

柳絮寄人篱下，知道池家就这一个宝贝孙子，没多计较，被池延教育了一顿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池家出事，池珩对柳絮心里的怨念就更深了，没人再管他，迁就他照顾他，和柳絮同样的16岁，池珩也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甚至失去了他的祖父。

“小池，你......还好吗？”柳絮努力忍住情绪，哽咽着干痛的嗓子慰问了他一句。

池珩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眼皮肿的像泡发的核桃，他神色阴暗，悲痛中满是愤怒，没好气道：

“你跑回来干什么？”

“我......”

“你还有脸回来，扫把星。”

柳絮没有反驳。这一刻，他觉得池珩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扫把星。

“你克死自己父母不甘心，现在又跑来克死我父母和我爷爷，奶奶到现在还在抢救，柳絮，你满意了？”池珩突然站起身，年仅16岁的他已经越了柳絮半个头，他咬紧牙根，鼻音很重，嗓子早已沙哑。

柳絮想象不出这个矜贵的小少爷在自己从国外赶回来的这些时间里，已经为他的亲人哭了多少次，他在自己记忆里一直骄傲自信，此刻，即使池珩怎么骂他，他也还是忍不住的心疼他。

柳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良久，他才低着头发出一句哀吟：

“小池，对不起，是小叔不好......”他试图去拉他的手，却被池珩毫不留情地甩开，紧接着又狠狠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他推倒。

“你给我闭嘴！我爸是独生子，我可没有什么叔叔，少在自己脸上贴金！”

“小池，你刚刚说我克死你父母和爷爷，难道池叔他也......”柳絮很快反应过来这件事情，那警察只告诉他养父母都进了医院，是死是活他还不知道，可刚从池珩的口中，他大概得知，养父也去世了。

“我爷爷有心脏病你他妈不知道吗？收到我爸妈的死讯后，和我奶奶当场就气倒了，可是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回天乏力，只剩下奶奶还......”池珩说不下去了，他再次哽咽起来，眼角的泪扑簌簌的如同断线的珠子，疯狂掉落，他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抢救中”。

柳絮脚跟一下子软了，扶着墙瘫倒在地上。

双方沉默间，抢救室的灯灭了，很快门被打开，几个护士将病床推出来，病床上躺着的，正是池珩的奶奶，柳絮的养母。

其实池家夫妻年纪不算大，至少不至于到那种生活不能自理的古稀之年，但这次的意外对于夫妻二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一个先天性心脏病随儿子一起离开，剩下瘫倒在病床上的林氏，最受伤的，莫过于池珩。

“哪位是病人家属？”站在病床边上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摘下口罩问，手里还拿着病历单，柳絮作为池家仅剩的监护人，不顾发软的双腿，扶墙起身，被池珩抢到前面：

“医生，我是，我奶奶情况怎么样了？”

那医生把病历单给他，柳絮也追过来，医生解释：

“情况不太乐观，病人脑袋里本来就有一个肿瘤，虽然是良性，但受到了强烈刺激，导致现在大脑神经元严重受损，醒来的几率渺茫......”

池珩年纪还小，没能快速理解医生这话的意思，但柳絮大概明白了，他向对方确认：

“所以......会变成植物人？”

“可以这样理解。”

医生直白的点头，病床被推到了一间很小的病房去，留下池珩不知所措。

柳絮看着单子，肩头一沉，感觉头晕目眩。

池珩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嘴里不停呼喊着奶奶，喊着每一个亲人，除了走廊渗白的灯光，无人回应他的绝望。

如今池家只剩池珩一个人了，他回头看向痛哭流涕的池珩，心里默默做了一番打算。

出了事，不能所有人都崩溃，总要有人撑起后面的烂摊子，更何况，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或许，他振作起来处理会更顺利一点。虽然柳絮现在也心如死灰，痛不欲生。

柳絮站在了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整张脸呆滞麻木。池珩推开他要进去，却被柳絮拦了下来。

“小池，刚才护士叮嘱了，我们还不能进去。”

池珩泪眼朦胧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他狠狠推开柳絮给他一巴掌：

“滚啊！我他妈不想看见你，你这个克星！扫把星！丧门星！我奶奶也变成植物人了，柳絮，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平衡啊，我终于和你一样是孤儿了，你高兴都来不及吧！”

柳絮蹙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池珩，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林姨和池叔对我那么好，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当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