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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冰释(1 / 2)

◎一片六瓣的雪花正正落在他的掌心◎

安顺坊,邴奕辰家中的小院里,云昭昭和段锦辉看着神机营方向的冲天火光,仍有一些后怕。

若不是他们转移及时,此刻早就在神机营里连同那些烧焦的木梁一块儿化为枯骨了。

幸亏周徵早就预料到了今晚敌军那边必定会派人过去阻挠邴奕辰,于是,在和段锦辉通过气后,他们便将阵地转移到了邴奕辰的家中。

邴奕辰简直是对方术痴迷到了极致,连家中也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瓷反应瓮,一整套工具十分齐全,甚至不亚于他在神机营的工作间。因为先前云昭昭建议直接用硫磺炼制浓硫酸,一是工艺相对简单,二是有相同作用,所以邴奕辰一进家门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琢磨,他一股脑地扎进屋里,将那堆瓶瓶罐罐倒腾得叮铛作响。

他这股刻苦钻研的劲头让云昭昭忍不住咋舌。

段锦辉见状,斜倚在廊边的红漆柱子上。慵慵懒懒地点评道:“这家伙就是这样,你要习惯,连睡觉都在琢磨着怎么改进他的火药。”

云昭昭吐了吐舌头,道:“佩服,佩服。”

正好这时,只听屋里砰的一声巨响,段锦辉吓得连忙冲进屋里,结果发现只是陶瓷瓮因为温度过高炸掉了两只,只好无语地退到了门口。

用硫磺批量制浓硫酸并不复杂,况且之前邴奕辰也成功过。只是古代毕竟条件有限,不仅原材料用量无法准确量化,温度的控制也全凭“肉眼看火”,稍不注意就会温度过高烧裂陶瓷。<

之前邴奕辰瞎猫撞上死耗子成功了,但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一边扫开一地碎瓷片,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都怪武安侯小题大做!非要我们回来!这下好了,家里哪有营里方便。”

段锦辉朝神机营处的火光努了努嘴,无奈道:“多亏了武安侯,要不是他让咱们及时回来,恐怕咱们已经跟这两只陶瓷瓮一个下场了!”

“我还不是在营里被他吓傻了,方才手抖,加多了水才炸了的。”邴奕辰絮絮叨叨地吐槽道,“这人可真晦气啊!怪不得没人愿意嫁给他!你说是么,昭昭?”

经过之前的相处,邴奕辰俨然已经把云昭昭看成是自己同一阵营的人了,连称呼都变得随意了起来。

云昭昭倒是不介意他这么叫,只是对他的问题感到尴尬,只好敷衍地嗯了一声,道:“或、或许吧……”

一旁的段锦辉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对云昭昭说:“其实吧……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他的,活得简单,既不用理会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受俗世那些情情爱爱牵绊,挺自由的……”

说完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回想着白天和周徵的谈话。

当时周徵突然在他们面前发火,邴奕辰与兴庆伯不知其中缘由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却是清楚的。

早在那天他从邴奕辰处将炼制好的熔金水送到昭阳殿后,发现取走熔金水的人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燕二,他就基本猜到了。

当时燕二神情匆忙而焦虑,应当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摆在眼前,而他离开的方向,正好是诏狱的方向。

作为锦衣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镇抚司镇抚,唯一能让燕二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的人,只有他的前任上司周徵。而彼时的周徵恰恰又因为触怒了赵昶而被关押在诏狱里。

所以毫无疑问,云昭昭和自己交换条件换来的熔金水,就是为了让燕二从诏狱里救出周徵的。

如果段锦辉当时还对云昭昭这么做的动机有所怀疑,那么今天看到周徵的反应后,他就全明白了。

周徵那时的盛怒之下,眼里眉间藏着的,分明全是担忧。

没有人比他段锦辉更懂这种担忧,就像他那日听到宋允君毅然决然地表示要堕掉腹中的孩子时一样,表面的盛怒之下,心里却只有后悔与担忧。

那天他与宋允君争吵过后,夜里又心中不忍,便偷偷地擅离职守,与宋允均相顾无言地依偎着呆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两人在御花园里告别时,看见宋允君眼角的泪,他的心终于彻底软了下来,揉碎成了那一地的雪花。

原来她并非只在乎自己的未来,她比自己更不舍,更为难。她在宫中不受帝宠,已经数月未被翻牌,而她的父亲在朝中也像一个透明人一般,战战兢兢,庸庸碌碌……如果这个孩子的存在暴露,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

他恨自己当年没能拼了命去阻止宋父将宋允君送给还是太子的赵昶。

更恨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没有办法护着自己的女人,保住自己的孩子。

所以当时发现他们被人撞见后,他才会发了疯地想要杀人灭口,想要守住他与宋允君那见不得光的秘密。

而今天,段锦辉才终于发现,原来这宫里见不得光的,不只是他与宋允君。

他想到这里,仿佛又回到了今日的午后——灰白色的天幕下,小雪悠然飘落,他与周徵站在神机营指挥处外,额头上、鬓角处、肩膀上积了不少的雪花。

“说吧。”周徵催促道。

他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说:“之前贵妃娘娘拜托在下帮她找人炼制熔金水,在下便找到了邴大人,几番周折后终于炼出了传说中的熔金水,后来在下把东西给了娘娘,再后来侯爷就莫名其妙地从诏狱中逃出来了……”

周徵极不耐烦地打断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没时间在这听你讲故事。”

段锦辉索性也不再与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侯爷与贵妃娘娘的关系是我想的那样吗?”

此话一出,周徵便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后沉声道:“不是。”

“可侯爷方才分明一直在担心娘娘。在下想知道,侯爷这么执意地要带娘娘离开此地,究竟是为何?”

“与你无关。”

果然没有否认。

段锦辉随即笑笑,又道:“确实与在下无关。只是娘娘熟悉熔金水,有了它,别说夷人坚不可摧的云梯,就是他们的刀剑,他们的铠甲,他们的战马乃至血肉之躯……都将化为齑粉。如今娘娘身上背负着拯救大周的希望,可由不得侯爷这么随便地带走她!”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周徵道,“敌军的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用不着她!你让开!”

“喂,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一意孤行什么?!”段锦辉见他依然是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索性拦住他的去路,大声说,“自守城之战以来,大家苦苦支撑到今日,无论是心力与体力都已经熬到了尽头,如今火药已接近告急,敌军正酝酿着最猛的攻势,你心里清楚咱们肯定坚持不到明天早上了!”

“那又如何?”

见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段锦辉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他猛地一把拽住周徵的领口,质问道:

“你明知道!明知道只要有了很多很多的熔金水,就能扭转这一切,就能挽救大周的命数!一切都会变!数万大周将士不用再白白地等着与他们的故城一起同归于尽!城中的百姓也不用被夷人烧杀抢掠!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让她试试看呢?!”

周徵任由他拽着,在他这狂轰乱炸一般的质问下,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眼里最后终于露出了深藏的忧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一片六瓣的雪花正正落在他的掌心,很快便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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