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辩(1 / 2)
宋辰安略一思忖,淡然道:“太女殿下,我以为,祭天贵在诚心,而非器物。”
“若前朝旧器无损,用之无妨。省下之费,若用于救民济众、抚恤边军,使万民感念国主与殿下仁德,此等活人之功,或比铸造死物,更合上天好生之德。”
此言一出,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商君此言差矣!”
袁祺立刻皱眉,她不能容忍有人如此“轻慢”礼法,沉声道:“《魏礼》定制,苍璧礼天,黄琮礼地,其形制、纹饰皆有深意,关乎天地气运!”
“前朝旧器,尺寸纹路皆有偏差,此非小节,乃是大不敬!岂能因‘省费’二字而废礼?商君不通典籍,此论实是无知者无畏!”
袁祺直接攻击了宋辰安的学问根基。
宋辰安不慌不忙,从容应对道:“袁君博通经典,云熙佩服。然,《礼记》亦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可见行礼在人。”
“若心不诚,纵有合乎毫厘之器,何益?若心至诚,纵器物略有损益,上天岂会因形责意,降罪于虔诚信徒?魏公制礼,本意为教化万民,安定秩序,若因追求器物完美而耗尽民力,动摇国本,岂非与本意南辕北辙?”
这话有理有据,找不出半分错处,袁祺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一胡姓门客见袁祺受挫,立即接上,语气激烈道:“宋云熙!你张口闭口便是钱财耗费,果然是商贾本性!祭天大典,乃国之大典,彰显的是国之威仪!”
“你竟将之与救济抚恤这等俗务相提并论,还要沿用前朝旧物,岂非暗示今不如昔?此等言论,不仅是吝啬,更是不忠不敬!”
她巧妙地将问题上升到忠君爱国的高度。
宋辰安看向那胡姓门客,目光清正道:“胡君,云熙请问,是体恤民艰、稳固国本为忠敬,还是不顾现实、耗尽国库以追求表面光鲜为忠敬?”
“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若民生凋敝,社稷倾颓,纵有万千华美礼器,可能保河山无恙?”<
“胡君动辄以‘不忠不敬’加罪,却不知,使国君背负苛敛之名,使国家陷入困窘之境,方为真正的大不忠、大不敬!”
那胡姓门客被这“大不忠大不敬”的反击噎住,气得手指微颤。
这时,袁祺后面一不起眼的门客忽然出声道:“商君高论,在下佩服。”
“然,重铸礼器并非徒耗钱粮。此乃遵循古制,所需铜料、工匠皆需特定世家传承,方能不失古意。此亦是对传统工艺之保全。”
“若沿用旧器,这些世家技艺何以传承?众多工匠何以生计?商君只顾省费,却不顾此举可能断了无数人的活路啊。”
哦,原来是绵里藏针啊。
宋辰安微微一笑,洞若观火,道:“君忧心工匠生计,心系技艺传承,其情可悯。”
“然,君可知,若将重铸之资半数用于扶持民间百工,鼓励农具改良、水利建设,所能惠及的工匠与民众,何止百倍千倍?为何独独保全少数世家之‘技’,却无视更广大的民生之‘计’?”
“况且,若其技艺果真不可或缺,正好可借此机会,广授门徒,使其正大光明地传承,而非倚仗‘定例’垄断。毕竟百工竞妍,方是真正利国利民的长久之道,君以为如何?”
那人被点破心思,脸色一白,讪讪不敢再言。
眼见无人说话,场上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
循声望去,竟是位年轻女君。对方看向宋辰安,语带讥诮道:“商君口若悬河,每每能将‘利’字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天下道理皆在你手。”
“却不知,这清流风骨,礼义廉耻,在你心中,又值几钱呢?”
这话纯粹是人身攻击,试图将宋辰安钉在“唯利是图”的耻辱柱上。
宋辰安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一笑,道:“这位女君,风骨在心,不在口。廉耻在行,不在言。”
“云熙行事,但求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若执着于虚名而罔顾实害,此等‘风骨’,不过沽名钓誉耳;此等‘廉耻’,不过惺惺作态矣!”
“云熙宁愿行这被尔等鄙夷的‘务实’之事,造福于民,也胜于空谈误国,徒留笑柄!”
宋辰安的反击,直白而犀利,那年轻女君被刺得面红耳赤,只得遥遥一礼,羞惭坐下。
好一会,席上众人皆是你看我,我望你,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触宋辰安之锋芒。
宋辰安噙着笑,环视全场,最后向闻棠深深一揖,“太女殿下,我之本心,唯有‘实事求是,利国利民’八字。”
“祭器之争,看似礼法,实关国策。是拘泥于形式而损耗国力,还是抓住根本而固本培元,相信殿下自有圣断。”
席间一片寂静,先前轮番上阵诘难的几人,此刻皆面色讪讪,无言以对。
她们这些人虽然清高,但绝非全然无脑。此次宋辰安力压众门客,辩得她们哑口无言,这份才情,她们得认。
或许还是有不少人看不上宋辰安的出身,但其淡泊之姿,无双辩才确是赢得了场上之人的认可。
见此情景,闻棠眸中光华大盛。
此前,对于众门客接二连三的诘问,她并未阻止,非是改了拉拢之心,而是有意考验。
若是这种小场面都处理不来,那只能说明难堪大任。
幸而,宋云熙做得极好。
闻棠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抚掌叹道:“善!大善!熙君今日,真乃为我廓清迷雾!礼之本质,在于仁政爱民,而非虚文缛节!”
“我意已决,祭天大典,沿用旧器,省下之费,悉数划入赈济专项!日后诸般事宜,当以此为例,以实务、实效为衡量之准!”
闻棠此言,一锤定音。
席上众人尽皆点头称是,不再存有异议。
就在这时,席末一群素来默然的女君倏然起身,朝着宋辰安所在之处,整冠肃揖,“商君之论,振聋发聩,请受我等一拜!”
她们这群人皆是出身寒门,在一众门客中身卑言轻,备受冷眼。今日见同出身寒微的宋辰安力压群儒,胸中块垒尽消,唯余敬服。
闻棠端坐于上,目光扫过席末这群人,微微颔首,朗声道:“熙君之才,堪当此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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