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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1 / 3)

金也不换

炭火仍旺,可那股子泼天的喜气,已如被冰水浇透的余烬。

阿忠端上温茶,段韶接过,仰脖对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了把嘴,重重搁下茶壶。

“长安,拿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哽咽,“不服的,闹事的,戮尸枭首。咱们的兵,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开了官仓。眼下长安城里头,弦歌照唱,车马照跑。姓宇文的那几个,陛下说,‘尔等好歹曾是一方人王地主,朕,给你们体面。’宇文护、宇文宪,赐了毒酒;宇文邕,赐了白绫。”

“普六茹忠,是主动求降的。”

“他和陛下说,宇文护最忌惮的就是他家,几次三番想下黑手,多亏了侯伏侯寿那帮老兄弟护着。

陛下觉着,他这家投过来,该是真心的。”

窝在厚实的锦被堆里的人,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低垂,盯着被面,仿佛那花纹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当初不是有术士曾开示,说‘亡高者黑’么?神武皇帝那会儿,出发打仗就不愿见到僧人,因为他们是黑衣

。那普六茹忠投降时,偏就穿了身黑。独孤永业觉得不吉利,劝陛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陛下惜才,未有采纳。”

段韶猛地别开脸,复又转回,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贼子……果是诈降!庆功宴上,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有人喊陛下快躲,快钻到案几下……陛下未听、奋力抗之……可贼人蓄谋已久,幸而甘敬仪的堂兄,侍卫田大石扑上去挡了一下,但陛下还是、还是重伤了。”

高孝珩一直死死攥着陈扶的手,此刻那手冰冷,他自己的手却烫得吓人。

他眼睛通红,盯着段韶,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重伤……是如何重法?”

段韶目光落在陈扶脸上,道:

“陛下要见尚书令一面。”

六部重臣被连夜急召,尚书省值房内灯火通明。

陈扶立于案后,将一应善后、□□、保障前线供给的指令,疾速颁下。

无人质疑,无人多言,只有一片紧绷的肃杀。

交代完毕,她走出省台大门。

邺宫外,高浚已亲自点齐一队京畿精兵,默立雪中。当中停着一辆青幄马车,帘幕厚实。高孝珩立在车边,正将两只铜手炉置在那铺了数层毛毡的坐褥上。

风雪如晦,天地一色。

普六茹忠引着败残军士,自长安西门溃围而出,欲往绥州方向投奔江南陈氏。

方才于一处背风山谷聚拢残部,正欲埋锅造饭,略喘口气,忽听得四面山谷杀声骤起!

高长恭挺戟纵马,携部直冲过来。长戟如电,所过之处,血雾混着雪沫迸溅。不过盏茶功夫,残军或死或降,余者皆缚。

正欲开拔,忽见东面官道上烟尘微起,数百骑护着一辆青幄马车,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车至近前,帘幕掀起,露出张苍白如雪的脸。

“二嫂?!”

高长恭面具后的眼眸骤然一缩。这般疾速,必是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昼夜兼程而来。

不再多言,长揖一礼,调转马头:“全军听令!变护卫阵型,护送尚书令车驾,全速返回长安!”

愈近城北行辕,气氛愈是凝滞。

沿途军帐连绵,往来兵卒神色紧绷,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的议论与惶惑。

慕容绍宗立于辕门高处,白发在寒风中戟张,正厉声喝令弹压几处稍有骚动的营地。

“快看日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皆向天望去。

那轮本该明耀的冬日,当中赫然一团浓墨黑影,仿佛被什么生生蚀去一块,晕开一圈不祥的暗红边廓。

日中见乌,大凶之兆。

陈扶望回前方,脚步更紧。

辕门外,空地上设起巨大法坛,幢幡宝盖林立,香烛烟气冲天。一边是披着金斓袈裟的僧人,手持法器,梵唱如潮;一边是头戴芙蓉冠的道士,步罡踏斗,符箓飞扬。

谏议大夫由吾道荣立于坛心,主持着这惊天动地的大法会。

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推开那扇门。

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与炭火闷浊的气味,沉甸甸压在梁间。

屋里人不多。

独孤永业杵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双目赤红;斛律光背对门口,肩背绷得笔直;刘桃枝离立在榻头。

徐之才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药吊子,神色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间,齐齐聚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榻上。

他穿着青色宽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狐裘,像是倦极小憩。可左侧肋下,一片深浓的、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刺目地透出层层衣料,将那片染成紫色。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浓密睫毛盖下来,面容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刘桃枝俯身凑到枕边,用气声道:“陛下。陈、陈令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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