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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 / 4)

阿惠哥哥

高澄将那道邺城来的明黄诏书展开,烛火跳了两跳,映得那一长串官衔忽明忽暗。

“侯景未平,尚无开疆拓土之功,我欲辞了大丞相、渤海王,”视线落向身侧,捉住砚台旁那只素手,指腹擦过她指尖沾染的墨痕,“稚驹以为呢?”

陈扶抬眼,观他神色审慎,确是真意不欲冒进,方温软道:“大将军思虑恰合古制,若陛下真有此意,自会再授。”

“你阿耶来信,说陛下近日与散骑常侍荀济往来甚密,谈经论史,颇为投契。”高澄把玩着她手指,似笑非笑,“陛下如此勤勉,此番辞了,还会否‘再授’……难说。”

“便是眼下不授,待到长社之战功成,侯景南逃,朝野上下自会请愿,也由不得陛下不授。”

高澄心里那点阴翳尽散,请来传诏的中书舍人,挂上谦和笑意,“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之职,臣愿殚精竭虑,暂领其责。唯大丞相、渤海王之爵禄,臣德薄功微,不敢受领。”

转而向刘桃枝吩咐:“使臣辛劳,不可怠慢。且请至宴厅,待孤批完这几卷紧急文书,便亲去作陪。”

刘桃枝引着人方才退出殿门,秃突佳便像一阵草原旋风般闯了进来,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国师的法铃昨夜自响,我就知有祥瑞降临!”

他用力拍打高澄臂膀,“公主有喜了!哈啊哈!医官算过,正是洞房那日!厉害!真厉害啊!”

高澄轻咳一声,秃突佳这才意识到陈扶还在,讪笑转口:“哈哈!等孩儿落地,我就能回草原去了!”

待秃突佳离去,陈扶轻声开口道:“恭喜大将军,得闻蠕蠕公主佳讯,倒让稚驹不由想起……同怀身孕的甘露来……”

高澄叫来苍奴,令其去库房取百匹上好蜀锦,给甘露送去。

见他又是‘礼到人不到’,陈扶想了想,又道,“阿耶阿母皆在邺城,今年稚驹的生辰小宴,便预设在甘露处,不知大将军可会赏脸光临?”

高澄轻嗤一声,“没良心的小东西,问出这等生分的话来,你生辰我哪年没去?”

七月十五

甘露一早便看着下人收拾庭院,扫得石缝里一丝草屑不见,因记得高澄刚领她来时,曾赞过一句‘榴花照眼’,食案特意设在了石榴树下。

高澄午时才到,他一身深青袴褶,进门便径直往陈扶身侧一坐,长腿一张,手肘懒懒支在膝上,含笑眼风扫过,满院仆婢皆屏息垂首。

甘露立在主位,呼吸一窒。

“身子可好?”

她一时看得迷了,竟没听到问话。

陈扶起身道:“甘露坐这儿罢,主位在风口,你如今受不得寒。”说着将人引到高澄身侧,自己挪到主案。

高澄睨着陈扶这番动作,唇角一翘,“你倒会疼人。”看甘露要给他倒茶,按住道,“这些事让下人来。”

举箸开宴,膳用到一半,甘露忽“啊”了一声,面上漾起粲然光彩,“孩子方才踢我了……”

高澄目光落在那浑圆弧度上,“几个月了?”他问得如此理所当然,浑然不觉身为孩儿父亲,不知其孕程有何不妥。

甘露眸光一黯,垂睫道:“六个月了。”

高澄应了声,话题转向实际,“你生产之后,有何打算?是想住在邺城,还是留在晋阳?若选邺城,可住进大将军府。”

此言风轻云淡,于甘露却重若千钧。住进大将军府,意味着她从一无名无分的外室,变为有名有姓的妾侍。

甘露抬眼痴痴地望着他。

“若选晋阳,蠕蠕公主不比冯翊公主,不好相与。便将这处房契过给你。”说罢,微一示意身后的苍奴。一沉甸甸的锦袋置于甘露面前,“这些先拿着零用,用罢只管遣人去霸府支取。”

甘露扶着沉重身子起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着,“妾……谢世子恩典……”

高澄止住她动作,“坐着吧。”

膳毕撤下残炙,换了水浆瓜果上来,苍奴将一紫檀木匣放至陈扶案前。

高澄噙着笑盯看她,“打开看看。”

依言开匣,素缎衬底上,静卧着一顶柳叶金冠。金片捶揲成初生柳叶形状,叶脉清晰可辨,窄长叶片层叠缠绕,疏密有致,金光

溢彩。

“既已打好了,便拿着玩,及笄礼自有更好的。”

“谢大将军如此殊礼。”

高澄并未久留,只随三人回内室略坐了坐,看了看甘露为孩儿绣制的小鞋小衣,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还有事要办。”目光落在陈扶脸上,“你既告了假,便多陪陪她。我已下令,离你家近的那个偏门,今夜戌时再关。”

甘露送他至院外,自袖中取出一方绣帕,“世子……”

高澄接过帕子,白绸上,用艾绿、杏子黄与檀香褐的丝线绣着夏日小景:一只母鹿俯首饮水,幼鹿偎在身旁,公鹿在树下昂首而立。鹿身茸毛分明,针脚匀净得像是天然长成的纹理。

“当真好绣工,倒似活了一般。”他拢进袖中,摸摸她脸颊,“回吧。好生养着。”

日影西斜,透过窗棱筛进屋内。

陈扶从书架抽了本《诗经》,刚在窗下的软榻歪下,净瓶便抱着碗冰西瓜挨过来,“仙主不睡个午觉?”

“在晋阳呆不了几天了,还是陪她吧。”

帘栊轻响,甘露扶着门框挪进来,轻轻叹出一口气。

“莫要叹气了,”净瓶呸了口,瓜籽落在痰盂里,“人虽走了,金子可是实打实留下了!他这般大方,你令自己爱钱不就好啦?非爱他作何?”

陈扶书卷抵在下颌,笑道,“净瓶话糙理不糙。境随心转,心念一通达,境遇便豁然开朗。”

二人一俗一雅,倒真冲淡了甘露眉间轻愁。她“嗯”了声,从绣簏里取出未完工的小衣,挨着她们让出的半边榻缘坐下。

“奴婢会尽力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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