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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1 / 5)

人非草木

长案上,铜锅正咕嘟作响,浓白汤面翻滚着羊肉、牛肚、冬葵,噗噗地顶着几片黄芽白。

父女俩正说话,暖阁门被推开,是去而复返的高澄,待其坐好,陈扶执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又为阿耶斟上。

几口热食下肚,高澄松了松领口,开口道,“刚到的军报,侯景反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色,边说,还边捞起块羊肉,放进陈扶碟中,“洛州刺史已联络豫州刺史、襄州刺史、广州刺史等合力抗之。”

陈扶心中一振。

洛州刺史正是当初那长社县令,要知道,历史上其余那几位刺史,可是被侯景诱捕了,也就是说,历史已然因她改变了。

“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应之,侯景已屯兵颍川。”高澄说着,见陈扶未动,又夹起一块递她嘴边,“趁热吃。”

陈扶回过神,张口接了,细细嚼着。

陈元康看得诚惶诚恐,“世子身份尊贵,这般奉她饮食……不合臣礼呐。”

高澄收回筷子,浑不在意道,“喂口吃食怎么了?”抬手一比,“她这么大时,迎风流涕,都是我擦的,你这做阿耶的,又何曾管过她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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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康被这话噎住,忙叨叨夹起片鲙鱼,掩去愧色,转正题道,“世子打算派谁镇压侯景?”

“稚驹,”高澄嘴角向上牵起,“将先前你呈的平侯景之策说与你阿耶听听,也让他参详参详。”

陈扶看向陈元康,“侯景狡黠冠于北镇,寻常之将断不能克,诚如大王遗训,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侯景用兵之法,实出其门下,其深知侯景习性。侯景鲁莽,慕容绍宗却极稳,常言道稳克莽,慕容绍宗对他实乃天克。但骤然启用恐难服众,可先派韩轨讨之,不敌再启用慕容绍宗,众将必无异议。”

历史上高澄前后派韩轨、元坦、高岳等人率兵与侯景对敌,全无效果,才启用慕容绍宗。若能略过元坦、高岳等人,韩轨不敌即用慕容绍宗,必将减少军耗,扩大胜势。

“你再听听她的兵改之策,”高澄执起案角青瓷酒壶,为陈元康斟上温酒,“军师谋胜、宰相谋国,我的小小女史,二者竟兼之。”

“?”

“阿耶可知,宇文泰的抽调府兵与赐汉人将领胡姓,其实是在做什么?”

陈元康敛眉深思,几欲开口,又觉没摸到关窍,正暗自沉吟,陈扶看向锅中,提点道,“饭,不能总分锅吃。”

“啊!”陈元康恍然大悟。

宇文泰邙山大败,士卒损失六万余,而关陇的鲜卑族人数有限,不能再补充军队。因此他开始抽调各地府兵,后又给这些汉人兵将赐鲜卑姓,看似是鲜卑化,实则是麻痹胡人对汉人加入的抵触,调和胡汉,将军权渐收中央。

“我们要做同样的事。借平叛侯景之机,以‘六镇精锐,穿插示范,提升全军战力’为名,抽调六镇兵入其他军中,所抽者加饷三成。豪强的私兵部曲,亦抽调部分至六镇兵中,对交出部曲的豪强,给予虚职、爵位或经济补偿。同时从汉人士兵中提拔将领。”

“好个温水煮蛙!”陈元康赞道,“胡兵涨了军饷,汉兵得了晋升,豪强拿了利处,实则,胡汉弥合,兵源徐徐纳入国家,大将军之权收拢也!”

“阿耶所言极是。利之所归,众之所聚。夫功者,共济之业也,故欲建非常之功,必先收天下各势之心。”

尉景有一匹果下马,高澄见之甚爱,便向其索要,那尉景非但不给,还对高欢说:‘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匹马也不让我养,却来索要!’最后,他不仅没要到,还因那小马,挨了高欢几十杖。

睨着身侧与那心爱小马格外相似的小脸,听着与尉景一般无二之言,高澄心底,似也如这锅汤般滚沸。

那果下马虽没得手,然怀中人却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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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突佳壮硕的身躯堵在案前,一张饱经风沙的脸因怒气泛着红。

“世子!我的话,就像石头一样扔在地上,听不见回响!”

高澄眉头微蹙,指尖在膝上敲了敲,语气尽量平和,“秃突佳,现在不行,再等等。”

“又是这句话!我等不了!公主更等不了!”秃突佳双手重重拍在案上,带起股浓烈膻气,“你必须立刻让她搬进你的寝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

秃突佳看向来人,陈扶依旧穿着午前那身杏黄襦裙,只是颈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垂在胸前的青玉牌,雕着繁复的狼首纹。

她走到高澄身侧跪坐,双手交叠身前,那玉牌正好落在她素白的手上,格外显眼。

秃突佳目光钉在那块玉牌上,眯起眼仔细打量,“这玉牌……”

陈扶用柔然语道:“是一位来自草原的朋友所赠。”

秃突佳猛地看向陈扶的脸,语气急迫,“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叱洛伦。”

“真的是他!真的是叱洛伦?!”秃突佳兴奋极了,“叱洛伦是我最好的阿干!小姑娘,你怎会认识他?他又为何将这贴身的东西给你?”

“几年前在邺城,叱洛伦大人作为蠕蠕使者朝邺,我为他表演了剑舞,他便将这玉牌赠予了我。他说,往后奴婢若去塞外,蠕蠕人会请奴婢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秃突佳重重一拍案几,“阿干喜欢的剑舞?!”他转向高澄,“世子!我要看她舞剑!让我的儿郎们都看看,叱洛伦阿干赞赏的剑舞是什么样!”

高澄嘴角扯出个无温度的笑,“既有此雅兴,孤自当安排。”

是夜,清凉殿。

柔然使团的汉子们搂着美伎,酒酣耳热,粗犷的笑语声不绝。宴至中程,乐声一变,从悠扬转为清越激荡。

陈扶手持长剑步入殿中,起势剑影绵密,如溪潺潺,忽而剑势迅猛,如风过林。飘逸身影随鼓点在烛光下翻飞腾挪,衣袂飘扬间,剑光织成银网,乐至高/潮,她一个凌厉旋身,剑尖倏地指向目不转睛的秃突佳,手腕轻巧一翻,剑尖托起美伎手中酒杯,稳稳递至他面前。

“好!”秃突佳霍然起身,接过那酒一饮而尽,抖着虬髯,大声用柔然语对左右吼道,“看到了吗!这是我阿干叱洛伦都称赞的勇士!”

趁此热烈气氛,陈扶收剑而立,对秃突佳笑道:“大人,世子并非不愿娶蠕蠕公主,只是需要时间,让一切合乎情理。大王尚未发丧,公主便已改嫁,岂非让不知情的天下人非议,让公主殿下受屈?叱洛伦大人若在,一定可以理解,真正的雄鹰,不仅懂得追逐,更懂得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秃突佳抹了把胡子,瓮声瓮气地说:“小丫头,你说得有理。但你要知道,你家世子磨蹭一天,我就晚一天回草原!我早在这晋阳城呆得不耐烦了!”他指着案上两只刚斟满酒的大碗,“不过,看在叱洛伦阿干的份上,你要是把这两碗酒喝了,我便再等等!”

高澄脸色骤沉,“她年纪小,这酒孤陪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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