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邺下高台 » 第35章

第35章(4 / 5)

“文书安有批完的时候。”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拉着她朝殿外走,语气里满是兴致,“待段韶一来晋阳,便要去出巡各州、朝邺,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

“某人去年生辰时,不是说晋阳是‘梦中故乡’么?来了这小半年,净圈在宫墙里了。今日正好,带你去认认‘家门’。”

最后一句带上了调侃笑意,笑她小女孩家不着边际的梦话,也笑自己对这梦话记得分明。

高澄屏退左右,令亲卫远远跟着,只二人共乘一骑,聊着笑着,在起伏的草甸上漫行,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晋朝名臣刘琨扩建晋阳城,因城墙长达十三公里,也叫展筑城。晋阳控带山河,易守难攻,城墙既长又高,所以刘琨才能扛那么久。”

“还有呢?”

“自尔朱荣将霸府设在晋阳城,遥控洛阳,晋阳便有了国都之实。”

“还真是个小晋阳通,”高澄俯身凑近她耳畔,假意威胁道,“说,谁告诉你高家苑囿在此的?”

“高家苑囿?”

“恩,你不是听了苑囿在此,才来的么?”

说着,汾水之畔,东郊林木丰茂之处,显出一圈高高栅栏,极目一眺,能望见苑中丛林。

他催马近前,卫兵忙执军礼。深入苑囿,但见林木之间麋鹿的身影倏忽而过,野兔在灌木中穿梭。

“不带你往更深处去了,里头圈着豹子,华北虎,今秋还要放养黑熊进去,待到冬日出猎,再好好瞧瞧。”

转路而行,花草渐丰,风景绝佳处,散落着亭台楼阁,苑丞、典囿署令等陆续来见,圉师、兽师、卫兵、仆役,更是不知见了多少。

“大将军对徐颖此人,可有印象?他字显秀,现下应是个参军,他有一枚蓝宝石金戒指,上刻有持矛与盾的小人。”

“徐显

秀啊,为何问起他?连他有何戒指都知……难道说,”他声音压低,带着笑,“你私下会过他?”

陈扶瞥他一眼。

她前世的家就在这个方位,古汾河河道比后世的偏西,她寻摸了半天才定到方位,结果是高家苑囿。

之所以问徐显秀,是因她前世的家挨着的北齐壁画博物馆,乃是依托徐显秀墓所建,她见过他的戒指展出,有此一问,不过触地生情。

看她不欲作答,高澄直起身,也不再问,将马引至一处高坡,“既来了,便与我做个参谋。”他抬手一指,“那里,要引汾水支流,造一片曲沼,植满白莲,可养白鹅,池边筑个草堂。你觉得堂内,是种红枫好,还是种棠梨,更合此间野趣?”

“枫赤梨白,各具风骨。若论野趣,枫叶经霜似火,宜对酒横琴;棠梨春深积雪,合煎茶清谈;亦可梨下弈棋,枫里试剑。大将军若欲四季得景,不如东植丹枫,秋来可醉霜天;西种棠梨,春深坐看飞雪。待得池畔风来,枫声梨香,如梦似幻。”

“妙极!好个‘剑气惊红雨,棋声碎玉英’。便依稚驹所言,让赤霞白雪各占一隅。来日堂成,我们便来此对酒横琴,煎茶清谈,对弈比剑。”高澄兴致愈浓,又扬鞭一指,“那边坡上,起一座高台,要比铜雀台更高……”

……

正谈着风花雪月,一圉师捧着一只雏鹰上前,低声禀报。

二人下马,高澄示意圉师将雏鹰递至陈扶面前,“这批里性子最野的,你若不怕它挠人,便交由你养,名字也由你取。”

那猛禽虽未长成,琥珀色眼珠却已凝着凶光,铁灰色的喙微微张开,发出威胁的嘶鸣。她伸出手指,在离它半寸处虚虚拂过,感受着它茸毛下紧绷的敌意。

“稚驹连自己都难养,怎敢耽误它。”她收回手,“这般烈性,既不服驯,不如打开金笼,还它一方天地吧。”

高澄闻言低笑,轻轻掸掉她袖间沾上的茸毛,“恩,前句着实有理,喂你确比喂它要难。”他看向雏鹰,迅疾出手,猛地攥住雏鹰利爪,任它扑棱着撞着金丝笼,“不过,后句便错了。既已到了我手里,要么学会低头啄食,要么——就给我饿死。”

陈扶眉头一蹙,转头望向西边山峦,“既出来了,带稚驹一并去看了天龙山石窟,可好?”

“好啊,不过去之前,再去个地方。”

是苑囿里的跑马场。

春日草场新绿,几匹骏马正悠闲踱步。

高澄令驯马师挑匹温顺的,不多时,便牵了匹桃花马而来。那马通体枣红,唯额间缀着团白毛,高澄抚过马鬃,转头对陈扶笑道:“待你能独自策马小跑一圈,我便带你去。如何?”

陈扶这才明白是要教她骑马,转念一想,骑马确实对之后随他四处巡幸以及随军有用。

“好呀!”陈扶眉眼一弯,学着他戏谑的语气,“大将军既允文允武,女史岂能只识文书、不谙骑乘?”

说着,便在高澄的托举下,翻身上了马。

高澄抓住她脚踝,“踏稳马镫,脚心虚空,三分实,七分虚,给我牢牢记住了!这能保你便是坠马,也不至被拖死。”

见她紧张地抓住鞍桥,嗤笑一声,“怕什么?有我在此,还真能让你摔了不成?”一手扶腰,另一手覆在她执缰的手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马通人性,你弱一分,它便欺你三分。”

他时而厉声纠正,“缰绳松了!”时而又在她稳住节奏时,赞一句,“不算太笨。”

待马匹小跑起来,他不动声色撤了力道。

一圈跑完,她勒转马头时,竟已紧张地颊生红云,几缕青丝被汗黏在鬓边。

“恩,明明害怕还是不松缰绳,不愧是我高子惠的女史。”

她策马近前,垂目笑问,“除了去天龙山,可还有其他奖励嘛?”

高澄眯眼想了想,走向马场旁的柳树旁,折下几枝新生柳条,三两下编作环状,近前抛在她发顶上,“赏你的。”

见她捞过那柳环,指尖捻了捻粗糙的枝条,似不大满意这寒酸奖励,嘴角勾起抹深意的笑,“及笄礼时,给你换副纯金的。”略一沉吟,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金印,塞入她手中。“大王留下的一方私印,赏你了。”

眼底笑意更深,“凭此印,苑囿马监的良驹,随你调用。”

山道崎岖,二人并骑而行。

时有身披赤袈裟的高僧往来,手中念珠轻转,带过丝缕檀香,格外清宁。

高澄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她一身鹅黄,骑在桃花马上,像雪化后初绽的嫩芽,轻灵在春光之中。高澄望着她,只觉她就像这天龙山一般,时而桃花灼灼,时而薄雾翻卷,时而天高云淡,时而玉宇无尘,一年四季,总有观不尽的景致,赏不完的佳境。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