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 / 5)
高澄心下一疑,侯景麾下铁骑三万,若生疑心,河南之地即刻易主,如何能不打紧?
“无论大将军仿写的笔迹如何精妙,语气如何逼真,”陈扶语气斩钉截铁,“侯景,必反。”
高欢与侯景通信,会在信后点个墨点为暗号。历史上高澄只仿了笔迹,漏了这点,侯景见不到墨痕,自然知晓是高澄动了杀意,以伪书诱他入晋阳,遂据河南之地反了。
但她不打算提醒高澄暗号之事,因为侯景之乱,最终乱的是南梁,东魏反而坐收渔利,尽得两淮沃土。
她要做的不是阻止侯景反叛,而是稳住高澄心绪,助其在乱局中攫取更大胜势。
高澄目光倏地一凝,他的稚驹眼光毒辣,看人断事从无错漏,她竟如此断言,难道那侯景当真必反无疑?
侯景若反,河南兵祸牵连甚广,刚承大业,如何稳住局面?他背负着高氏基业和殷殷之望,这份压力,本就非常人所能承受,眼下又添一重,眉头不觉深深锁起。
陈扶冲他莞尔一笑,“稚驹在此,要先恭喜大将军了。”
“?”
“危机,危机,‘危’者,机遇也。危险之中,往往蕴藏着莫大机遇。大将军的机遇,想来就在那侯景身上。”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笃定也映在了他眸中。
“侯景此人,一生只认大王一人,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若能借此机会,将他逐出大魏,不论其投西,还是投梁,皆是好事。”
“若投西贼,侯景不甘屈居人下,必会和宇文泰两虎相争;若投南梁,萧氏偏安一隅,国力本就虚浮,收留侯景,无异于引狼入室。”
“如今天下三分,魏、梁、西贼国力相差不大,敌国若不生变,想要攫取其一寸土地,都难如登天。”
“大将军要思量的,不应是如何去拴住、或杀死一头脱缰猛虎,而是如何‘祸水东引’,借猛虎之凶性搅乱棋局,并伺机‘趁火打劫’,收取全功。”
“祸水东引……趁火打劫……”他低声重复着,眸光陡然锐烁。
陈扶凑近他耳侧,肃穆道:“天下神器,圣人大宝,非符命所属,大功济世,不可妄居。”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自古开基立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是呀,他承继父位,朝中虽有威望,却少了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那侯景,说不定真就是他立威天下的最好机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拉起她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深深凝视着她。
“稚驹于吾,当真如虎添翼。”
她亦回握住他,“大将军雄才大略,远超萧衍之流,便是没有稚驹,一样功成。”
一鲜卑苍奴入内禀报,大王要见陈女史,高澄与她交换一个眼神,二人起身同往。
一入寝殿,浓重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炭盆的燥热、铺地花椒的辛烈,还有一种属于病人的衰朽气息。
榻边坐着位妇人,年过五旬,罩一件素色裘皮,头发挽成紧实的髻,仅插一羊脂玉簪,不见多余饰物,是娄妃。她见两人进来,目光在陈扶身上一过,颔首一笑。
陈扶依礼下拜,于榻前三尺外垂眸静立。
病榻上的高欢,这位曾威震天下的枭雄,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上。“好……孩子……近……近前来。”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深处挤出,伴着急促喘息。
高澄揽着陈扶近前,将她的手引到高欢掌中,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自阿惠……奉召驰赴晋
阳,吾……吾病笃,唯恐他一步行差……便基业动摇,”高欢喘了两口气,看向高澄,“然他……侍疾中理政……无一不妥……昨夜他侍疾时提及……才知是你……”
娄妃抹把眼泪,拍拍怀中人,“我来说吧,”目光落向陈扶,“好孩子,听阿六敦说,他每探视大王后,阿惠皆亲送其至宫门。还对他言‘晋阳城的安危,便托付于公了。宫中卫戍、父王静养,皆需公坐镇。’”
“阿惠还听了你的谏言,去问策慕容绍宗将军。彭乐那边,他厚加赏赐,又配了自己的心腹做副将,使其勇有用武之地,却无作乱之机。”
“后方粮草转运等务,他全托付给了韩轨、潘乐,文书往来从不过问,示以信任。最难得是,前几日深夜,他摒去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携了两坛好酒去厍狄干府中。不称官职,而呼‘姑父’,斟酒敬之,而后泪下,‘王若有不讳,侄儿年少,唯有姑父可为我依靠。’其人性烈忠直,见以家族亲情相托,捶胸顿足,立誓效死。”
娄妃伸手轻抚陈扶脸颊,“好孩子,阿惠此儿,自幼聪明晓事却不受训,吾常恐其有祸,亏有你在旁劝着啊。”
陈扶微微垂首,“世子性聪警,多筹策,内资明德,本就会如此行事,稚驹不敢居功。”
榻上的高欢咳了起来,娄妃连拍他的背,好半天才缓过气。高欢望回陈扶,手指突然收紧,“孩子……吾对你阿母不住……”
“大王不必介怀,阿母而今反比从前自在。很多事往远了去看,才看得出好坏。”
高欢怔怔望着她,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吾有过……对国……对家……”说着,头便无力地歪向一侧,呼吸越发急促,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全无半分横刀立马的枭雄气。
陈扶见他这般英雄迟暮模样,心中不由一酸,俯身凑近些,声音放柔,“大王勿做此想。强如秦国,也曾屡败于晋、楚,被锁于崤山函谷之内,才有一代代秦王知耻而后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枭雄如曹操,亦有赤壁之败,华容道之辱,但这又何曾妨碍他扫平北方,奠定大魏基业?”
“大王留给国家、世子的,是兵精粮足的霸府,是据太行、王屋之险,拥河北之富,坐拥晋阳精甲,富庶正统的中原之地,是厍狄干、斛律金、慕容绍宗等一众英雄豪杰。未完成的统一大业,臣等自会辅佐世子及其后人,矢志不渝地完成。”
高欢的眼睛猛地亮了亮,泪水从眼角滚落,顺着凹陷的面颊滑入鬓发。
“好……好孩子……”
似是被陈扶安慰到,高欢精神忽好了些,又有了气力说话,“昭君……”
娄妃依言凑近,被他抚过衣袖,“我这一生……负你太多……蠕蠕公主入晋阳,你自请迁出正房……委屈你啦……”
娄妃垂泪摇头,“大王以邦国为重,妾身如此,也是分内之事。”
“阿惠……你这几日面有忧色,非全为我病情。”
高澄身形一滞,高欢咳了两声,续道:“是忧侯景吧。”
“他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其心飞扬跋扈,唯我能驭之,岂会甘心受你驱使……今四方未定,我若有不测,勿遽发哀。”
他一一细数麾下诸将,
“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性皆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贺拔焉过儿朴实无过,可当臂膀……潘乐本是道人,心和厚,你可倚仗……韩轨,你当宽宥于他,勿因其直而责难……彭乐心思难测,要严加防护。”<
“满朝之中,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加重用,便是留他与你……汝当以殊礼待之,委以经略,景不足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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