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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4 / 5)

她一眼瞥见陈扶,立即提着裙摆快步趋前,对着陈扶深深一福。

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我姐姐她……虽罪有应得,但求女史大人不计小人过……能否在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饶她一条性命?她……她终究是玉仪血脉相连的姐姐啊……”

元静仪在廷尉狱中的境况,陈扶早已了然。那般养尊处优的妇人,何曾受过半分皮肉之苦?陆操的刑具甫一加身,不过半日光景,便已熬刑不住,尽数招供,已定了秋后问斩。

“公主,你能安然立于此处,非因我是‘大人’。”幽幽目光定在元玉仪脸上,“只因我所言句句为实。包括那句‘公主全合大将军心意,实乃天赐之福。’”

元玉仪脸白了白,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没有再言,转身踉跄着登上了马车。

甘露凑近,压低声音道:“仙主也太宽宏大量了,她此前那般不识抬举,

两次三番犹疑不定,如今倒好,摇身一变,竟登堂入室,入大将军府享富贵去了……”

陈扶目送马车驶远,方轻声道:“我在家不已说过了么?一则,唯她可坐实元静仪之罪,二则,她容颜全合高澄审美,若缺此位,高澄必择新人充之,与其来日面对莫测之变,不如是她。何来我宽宏大量之论?”

言毕,深深看了甘露一眼,方步入东柏堂。

但见内院廊庑之下,侍卫林立,甲胄鲜明,警备非但恢复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森严。

她穿过庭院,正遇见带队巡哨的队主阿古。

阿古抱拳一礼,黝黑脸庞上绽开憨直笑意,“女史安,今日东柏堂清净多了。”

陈扶亦微微颔首,唇角弯起抹笑意。

步入外间,陈扶笑看向屏风前,原先李丞坐处,此刻端坐着位小郎君。

他身着玄青罗衫,背脊玉山似得笔直,仪态深秀内敛,正凝神翻阅着卷宗,眉眼间一派静气,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那无俦侧颜上投下交织的影。

见她进来,他搁下手中书卷,起身,拱手,“陈女史。”

陈扶还礼,“二公子。初来听政,如何?”

高孝珩掠过自己手中奏报,“阿耶总揽万机,孝珩躬逢其盛,如观砥柱中流。”看回陈扶,凤目幽潭映月般潋着光晕,“陈女史佐理文书,纲举目张,孝珩颇感所得。”

“谢二公子夸赞。”

陈扶盈盈一笑,略一颔首,步入正堂。

高澄正埋首批阅奏报,紧抿唇线,微蹙眉峰,似压着千钧重担。

她悄步上前,如过往千百个清晨一般,收敛他已批阅的文书,沏上茶,而后跪坐于案侧,轻执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

“阿耶下月便要西伐玉璧。”高澄头未抬,朱笔在绢帛上走若游龙,“十万大军会于晋阳,粮秣转运,兵员征调,甲胄器械之督造补充,漕运之疏通……皆需在月内厘清定策。”他语气沉肃,压得空气都凝滞几分,“近日,你便不要休沐了,随时候命。”

陈扶轻声应是,从未批的那堆文书里,取出一份轻推至他手边,“新粟入库尚有四处存疑,稚驹昨日下职前标出了。”

高澄正要接过,刘桃枝入内通传,言廷尉来人求见。

一廷尉属吏躬身趋入,禀报道:“大将军,罪妇元静仪在狱中……日日哭嚎,说要面见大将军陈情。”

高澄连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从齿间冷冷迸出四字:“拔了舌头。”

研墨的手一顿,“她毕竟……曾侍奉过大将军。既已明正典刑,判了死罪,又何苦让她再受活罪?不若……便见她一面,听她还有何未尽之言。”

高澄看向那沉静如水的小脸。

若她真与此事有半分牵连,必定唯恐元静仪见了他胡言乱语,怎会劝他去见?自己先前竟因那贱妇攀咬,对她起过一丝疑云,当真是荒谬至极。

“那就你代我走一趟,去看看她还有何疯话要说。”目光瞥过她那浅淡唇瓣,“我家稚驹这张巧嘴,想必……能让她‘安心’上路。”

廷尉大牢深处,浊气熏天。

污秽的血腥气、腐朽的霉味与便溺的恶臭交织成粘稠的网,滞在口鼻之间。

壁上几盏油灯幽暗跳跃,映照出地上窸窣窜行的鼠蚁。

独囚的牢房内,元静仪蜷在霉烂草堆中。

那十根曾戴着金戒指、玉戒指的纤指,如今指甲翻翘,糊满黑红污血。华裳早被鞭笞成褴褛布条,粘连着底下溃脓的皮肉,发散、面灰,唯有一双眸子,因蚀骨怨恨亮得骇人。

廷尉卿陆操恭引着一人入内,挥退所有狱卒,自身亦退了出去。

昏晦光线下,一道素净身影缓步而来。

元静仪死死钉过去,待辨清来人,她猛地自地上弹起,狠命抓住铁栏,发出撕裂般的尖嚎:

“陈扶!你这蛇蝎毒妇!是你设局害我!”

陈扶在距牢栏数步处驻足,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带稚童腔调的软糯嗓音,幽幽荡开:

“李大人告发有功,忠心可鉴,如今高升吏部郎了。永安公高浚恪尽职守,堪为栋梁,加领卫将军。大将军心中甚慰,觉着麾下之人着实可靠、得力。连二公子高孝珩,亦得前来听政。当真是,皆大欢喜。”

“贱婢!你不得好死!”

元静仪疯癫咒骂,涎沫混着血丝喷溅在铁栏上。

陈扶恍若未闻,笑靥更甜几分,“啊,还忘了一件喜事。琅琊公主‘大义灭亲’,大将军感其真心,今晨已风风光光,接入大将军府去了。”

咒骂戛然而止。

“你想保全的夫君孩儿。虽说,因二公子一句‘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才下而位高,身无大功而受厚禄’,官职尽褫。不过,因其坚称不知情,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我?!”元静仪身体顺着铁栏滑跪于地,嗓音嘶哑欲裂,“就因我与你作对?争抢了大将军些许恩宠……你竟用这等毒计,将我置于死地?!你好狠!”

“作对?”陈扶笑意微敛,无声向前,贴近铁栏,“我那日问你的,似乎是确定要与我‘为敌’?”

元静仪浑身剧颤,此刻方才彻悟,原来那非是争风吃醋的恫吓,而是不死不休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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