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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2 / 4)

“回、回大将军……是草民碰巧……但、但陈女史送了俺家十金,后来又运来粮食,救活了俺全家,救活了全村人,她才是俺天大的恩人……”

话未说完,忽瞥见恩人那双乌黑眸子往大将军方向一转,执着磨锭的食指朝大将军一指。

阿禛心头猛地一跳,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大将军……大将军更是草民的大恩人!”

“哦?”那张漂亮的脸掠过玩味,身子略略前倾,“此话……从何而来啊?”

见大将军来了兴致,阿禛胆子稍壮,话也顺了些:

“回大将军,自女史用大将军名头训过那县爷,县里便改收俺们三匹了……还给俺们重新分了地……如今换上的官儿也和气,村里都能攒下几个活命钱……县里老秀才说,那是因着大将军镇着,底下人不敢胡来了,草民家中如今好过多了,特来谢谢陈女史,谢谢大将军恩德……”

大将军身子向后闲闲一靠,两手一插,修长食指交替着,

“站起来,给本将军学学,我家女史是如何训斥那一县之长的?”

阿禛爬起身,回忆着两年前那幕,腰板一挺,手臂一挥,指尖仿佛要戳到虚空里那县令的鼻梁。

“我看是你,戏弄了朝廷,戏弄了身上这袭官袍!”

“大将军明令一户缴三匹绢即可,你收百姓五匹!欺上瞒下,什么征、什么敛,以致治下之长社县城,村什么敝,民生困苦……朝廷设郡县,命守牧,为得什么?难道是让你——”

他卡住了,那两个四字成语实在想不起,急得额头冒汗,直接把记得最清的最后一句吼了出来:

“将这片沃野千里,治成一片人间白地的吗?!”

“哈哈!”大将军畅快大笑起来,“好啊!训得好!持正斥奸,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

恩人闻言弯起眼睫,微微垂首,

“大将军恕罪,是稚驹僭越了。只是天天在一旁看着大将军为民生操劳,夙夜匪懈,见底下人如此行事,岂非辜负大将军一片忧国忧民之心?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言罢,看向他一眨眼,阿禛忙接话:

“是是是!恩人说得对!如今俺们长社百姓都知晓这个道理了!都说大将军是天上的日头,普照着呢,下头有些云彩一时遮了光!如今云散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只会说这粗话,可看那大将军,俊脸上像三伏天喝下冰酪般透着股舒坦,眼角眉梢的得意要溢出来了。再看恩人,和大将军说话轻轻缓缓的,全没有一点当初骂县长的威风,就像老虎,悄悄把利爪收了。

“人倒老实。”大将军对引他进来的那苍头奴道,“赏他一盏茶。”

那苍头奴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用漆盘托着只茶盏奉到阿禛面前。

那小碗薄胎釉润,他哪见过这般精致物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恩人端起案前自己那盏,轻轻啜了一口,阿禛有样学样,捧起那‘青天碗’,学着恩人样子喝了一口。

一股怪异苦涩在口中漫开,险些当场吐出来。

大将军嗤笑一声,“这蒙顶一年也贡不了一斤,也不合你口?”

阿禛苦着脸,老实巴交地回道:“回大将军,这……这都不如俺家井水甜!”

大将军‘恩’了声,“南人弄出来的玩意,确是难喝。”话锋一转,凤眸里玩笑之色尽褪,“王禛,你自河南道来,一路行至邺城,沿途田亩稼穑如何?百姓可能吃饱?赋税几何?”

原来恩人说得是真的,这通着天的神仙大贵人,竟真是个关心百姓吃不吃得饱的青天。

他下意识偷瞄恩人,见她微微颔首,是让他实话实说的意思,定了定神,忆着一路所见,絮絮答道:

“回大将军……庄稼长得还行,地里的苗绿油油的……但,但地里还多是老汉和半大小子,后生不是被拉去从了军,就是服劳役去了,要么就是……就是给大户当佃户去了。”

“……税差不多都回到三匹了,官老爷也没明着要‘人事’,哦,邺城门口查得可严了,路引、包袱、货物看了又看……守门的军爷倒是不凶,还给指了路。哦对了!草民路过东郡地界时,看官家支了粥棚!听说是大将军‘煮盐’给朝廷挣了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拼凑出一幅民生画卷。

看来,盐政之利初现成效;崔、宋对百僚的整肃,也起了威慑作用,贪敛之风稍戢;阿浚这小子带着伤,督管城防倒也没耽误。

高澄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声色

,胸中意气已直冲头顶,通体舒泰。

问罢正事,高澄起了闲适好奇。

“你这般念着我等,从长社远道而来,是带了什么稀罕物?”

阿禛忙回不是稀罕物,只是土产,东西在门外马车里。高澄叫来刘桃枝,片刻后,他与另一奴仆各抱进一半旧的麻布大口袋。

袋口解开,露出内里乾坤:风干的寒具,金黄酥脆;几罐野蜂蜜;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厚肉干枣;自家晾晒的干荠菜、马齿苋,另一袋是粟米、新磨的豆面等粮食。

高澄看眼日头,对刘桃枝吩咐:“送去厨下,依着乡野之法,整几样上来。”

“大将军,”陈扶轻声开口,“阿禛于庖厨一道,颇有天赋。当年在王家村,他仅凭野菜与些许豆面,便能做出一碗令臣至今记忆犹新的糊糊。既是长社土产,由长社人亲手做,岂不更得真味?”

高澄眉梢微挑,他珍馐玉馔早已吃腻,不由被她所说的糊糊勾起了兴致。

“竟能让你念念不忘?那倒真要尝尝,是何等滋味。”

待阿禛随仆役退下,高澄目光才完全落在陈扶脸上。

堂内静寂,唯有降真香的清冽气息袅袅浮动,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影,想着那规训县吏之语,为他挣足民心之忠心,忽伸出手,拉过扶着砚台的那只纤手,攥入掌心。

轻轻摩挲着修得圆润的指甲,低低慨叹:“怪不得……当年苻坚会对王猛那般推心置腹。”

陈扶抬眼,“大将军此喻,稚驹觉得不妥。”

“嗯?”

“稚驹浅薄,安敢比功盖诸葛的贤相重臣?而苻坚……”回握住他,乌黑眸子漾开笑意,“虽有大志,却未有大局之识,又安能与严明有大略的大将军相比?”

这话如羽毛般轻轻搔在高澄心尖处,舒爽无比。

谈笑间,王禛已和膳奴将饭菜呈于食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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