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4)
神女入怀
高澄下朝登车,回东柏堂的半路,念头一转,对前吩咐一句,转向大将军府。
入府门,径往冯翊公主所居正院而去。
庭阶寂寂,唯有几名值夜奴仆倚着廊柱小寐,被脚步声惊醒,慌忙跪伏。
高澄瞥了几人一眼,在西屋前停步,时辰尚早,天光尚暗,西屋内却已纱灯点点,乃是他的一众孩儿们正受习课业。
他无声步入,但见孝瑜与孝珩并肩而坐,正执卷商讨学问;孝琬与同岁的孝瓘挺直了小身板,摇头晃脑诵着文章;最小的延宗,倒拿着书,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小鸡啄米般打上了瞌睡。
上前屈指,在那颗圆脑袋上不轻不重弹了个暴栗。
高延宗“哎呦”一声惊醒,茫然四顾,对上了兄兄似笑非笑的眼神,立时坐正。
高澄转向讲案前的博士:“孩子们近来读书如何?”
“回大将军,公子们日日皆是卯时入堂,申时方出。入学先拜孔子,再拜师傅。读书时个个正襟危坐,虽天暖亦不摇扇取凉,饭后主动温书背诵,并不贪恋午休。”
“如此刻苦,那当学有所成,我该考考他们。”
扫过诸子,问那博士谁念书最好。
博士道:“二公子于经史诗文,最为通达。”
目光依言定在次子,高澄笑问:“阿珩,近日读经史,有何感悟?”
高孝珩从容起身,行礼道:“回禀阿耶,孩儿近日观史,颇有所感。自永嘉之乱,五胡竞逐中原,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历经石勒建赵,冉闵屠羯,前燕南下,慕容争锋,苻坚霸北,至拓跋建魏,定鼎北疆。天下已分争两百年有余,而今观之,已显大统之势。”
高澄目露赞赏,“洞察大势,殊为不易。然则可从中汲取何等教训?”
高孝珩略一眨眼,答道:“观苻秦之盛极而衰,刘汉之骤兴骤亡,石赵之暴虐失国,慕容燕之内斗不休,可见其弊:江山板荡未安,而庙堂已生怠惰腐化,此取祸之由也。”
小小年纪,竟明悟至此,高澄不由想起五年前,普惠寺方丈为这孩子批的命诗,今观其状,果是‘燮理阴阳参造化’。心中大悦,面转闲适,又问:“我儿既熟读史册,最喜其中哪一人物啊?”
“孩儿最敬文明皇太后。”
高澄颇为惊异,“竟是女子?”
高孝珩神色不变,从容阐释:“孩儿品评人物,不曾想其是男是女,只看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昔孝文冲龄践祚,冯太后临朝称制,定礼法,继绝扶衰,变旧俗,魏室方强。作均田令,裂土以授黔首;立三长制,编户以实社稷。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冯太后当得起此二字。”
高澄点头,“承扶社稷,历三朝而摄两帝,诚女中异数也。”
话音落下,却见高孝珩唇角微动,欲言又止,便和颜问道:“我儿似有心事?”
高孝珩整整衣襟,上前一步道:“孩儿近日读书,常感纸上得来,终是过浅。听闻阿耶东柏堂典籍浩瀚,更有诸贤臣论政决机。孩儿……孩儿斗胆,请阿耶允准,许我时常前往东柏堂,观政听学。孩儿愿立阶下,静听默记,绝不扰阿耶清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了,然思及元玉仪日常之态,高澄沉吟道:“你且安心在府进学,典籍我会令刘桃枝送来,待加冠成人,再涉足政事不迟。”
高孝珩默了默,用鲜卑语应道:“一切听兄兄安排。”
见他不仅才高,还听话、不忘根本,高澄更觉满意,不愧是他高澄的孩儿。
目光转向其他孩儿,见长子高孝瑜对弟弟受赞由衷喜色,颇有长兄之风,下一个便考问了他,回答虽不及孝珩,但其态度恳切,言“儿资钝,素日学习,唯信‘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一遍不通便读十遍,十遍不通便读百遍,读到通晓为止。”
质虽稍粗,性却极通,亦叫高澄欢喜。
轮到高孝琬时,博士含蓄道:“三公子天资颖悟,一点即透,然……性颇刚扬。”
孝琬挺着小胸脯,下巴微扬,接口道:“阿耶,博士教的,我早就自会了!”
高澄素来宠爱此子,反而一笑,“正出嫡子,骄傲些也无妨,只是莫要流入自负便是。”
言罢揉揉偷眼瞧他的延宗脑瓜,笑看孝瓘,“前日你表叔与我言,我家阿肃于弓马一道,却是罕见之才。”
“孩儿只恐学艺不精,在表叔面前给兄兄丢人,唯有勤学苦练而已。”
年纪虽小,却如此坚毅谦逊,高澄心中更悦,“文武之道,犹车之双轮,鸟之双翼,未可偏举。过几日兄兄带你们去城外巡猎,也正好瞧瞧我家老四的骑射本事。”
内室中,冯翊公主元仲华正倚在软枕上回笼小憩,忽听得外头传来隐约谈笑,唤来正收拾妆台的婢子,叫她去瞧瞧。
婢子出而复返,忙趋近回禀:“公主,是大将军下朝回府了,正在西屋考问公子们功课呢。”
公主闻言,忙撑着身子坐起,她如今怀着四个月身孕,小腹已隆,婢子急忙上前托住,口中连声道:“公主千万仔细些,慢着点儿。”
另一个婢子也已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为她披上。
高澄正与阿珩笑言,见她进来,近前扶住,“有身子的人,该多静养才是,怎么出来了?”
公主扶着他的手,柔柔一笑,“世子回来了,妾怎能不来迎候?”目光转向案上展开的书卷,“世子和阿珩在聊什么?这般投契?”
“不过闲谈几句竟陵八友,感慨南人颇擅诗道。”
公主顺着他道:“南人善诗,是因南地确实风物殊佳。前日入宫觐见皇兄,出使南国归来的散骑常侍阳斐也在,提及那建康城里,烟雨朦胧,画舫如织,丝竹之声彻夜不绝。还说他们那里的牡丹,花色有百余种……”<
这番长他人志气的阔论,听得高澄剑眉微蹙。
不由想起今日告假的那小人儿来。
忆及去岁巡猎,南使曾倨傲言道‘江南水草丰美,山中四季常青,色彩斑斓,不似北地山头,入秋冬便一片黯淡枯索。’他那小女史睫羽微翘,唇角噙笑,当即以诗回敬:“巍巍之太行,雄风非楚襄。莫言花草丽,可试紫骝缰?”
巍峨的太行山,自有雄浑气概,非楚地山水可比,莫只夸南方花草艳丽,可敢试试我们北方骏马的脚力?
一语既出,既驳了对方,又扬了北地威仪,问得那南使面色僵硬,半晌无言。
又想起她在柔然使者面前,那句让他通身舒畅的“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相较之下,虽也读书识字,元仲华却这般不得要领,每每与之聊天,皆如隔靴搔痒,永远搔不到痒处,就更谈不上什么如花解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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