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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2 / 3)

第六日,天色阴沉,寒风更劲。他照旧搬了小杌子,坐在老地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臂弯里。依旧望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朝北望着,雪粒混着冷雨,不断扑打在脸上。

阿忠焦心地踱了几步,挨近道:“殿下,雨雪紧,寒气砭骨……殿下千金之躯,万求保重,移步门房略避一避,暖暖身子可好?奴才就在这儿,死死守着,绝不敢错漏分毫!”

他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阿忠哑然,无奈退回门洞,陪着一同望向漆黑雨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湿泞的声响。黑暗中,一辆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车前悬着的两盏绢灯,在凄风冷雨中曳出两团暖黄。

越来越近,直至在府门前阶下,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冷气裹着湿意扑面而来。

他立在门外檐下,就那样直直地站着。那张总是含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茫地望着她这个方向,像是没认出人来。

快走几步,踏上台阶,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色白得厉害,

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被冻得微微发青。

她伸出手,轻轻拭去他长睫上凝结的水珠,笑问,“怎不在门房等?瞧这淋的。”

指尖温暖的触感,似乎终于惊动了他。那双空茫的眼眸倏地聚焦。下一瞬,腰间一紧,她被揽入一个湿冷的怀抱。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肩颈处,冰凉的面颊贴着她温热的肌肤,身体微微颤着。

“姐姐……回来了。”

“恩,”她笑应,轻轻拍抚他紧绷的背脊,“回来了。”

帐幔只留一点小缝,漏进朦胧的烛光。

高孝珩侧身拥着她。他的体温已然恢复,甚至比平日更高些,热烘烘透过薄薄衣料熨过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寒意。很暖和,很踏实。

只是……他抱得太紧了,勒得她肩背骨头都有些发疼。

他没有问。那人说了什么,她答了什么,有了个什么结果。一句也没问。他只是抱着她。用滚烫的体温和固执的力度,无声的、紧绷的确认。

陈扶将脸埋进他肩头,轻声开口:“阿珩还记得熙和元年,随驾巡幸青州,我们一起爬雾山么?”

拥着她的手臂又收拢了一丝,头顶传来轻轻一声“嗯”。

“愈往上攀,云雾便愈浓重,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石阶。你瞧我脚步慢了,气息也急,便寻了处平坦的巨岩。用素帕将石上沾的露水苔痕仔仔细细揩拭干净,才示意我过去歇息。”

他安静地听着,下颌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无声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说‘继续吧’。你俯身,瞧了瞧我脸色,笑了笑,说‘山花岚霭,幽禽清响,诸般野趣采撷已足,不妨就此折返’。我当时问你,‘殿下难道不想亲至山巅,一观究竟吗?’你抬眼,望向那隐在浓雾深处的峰顶,笑说‘云山雾罩,一座孤庙,几尊石像,一两位枯坐的老僧。山巅风物,大抵如此。’”

“我又问,‘如果不是呢?如果是意想不到的旷世之景呢?’”

她轻吸口气,往他怀里更深地偎了偎,“可还记得当时,你怎么和我说的?”

隔着一张填漆小几。陈淑仪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是那身衣裳——漆纱笼冠,淡青薄罗衫,外罩金纱衣。她自然知晓,他并非为她而着。只是这深夜宫闱,烛下相对,眼前人,旧时衣,纵然那眉眼间飞扬的意气早已敛尽,尽管眼角残留的些微红肿,泄露出在别处经历的风雨;却也足够令她心尖一颤,恍恍惚惚,似一脚踏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惊鸿一瞥、鼓足勇气的午后。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不合时宜的酸热压下。抬眸,温柔笑问:

“那她……怎么说的?”

“她说‘纵然山顶真有惊鸿之景,爬得步履维艰,却又有何意趣?’”

“臣妾……还是当年那句话。以陛下之风仪,若肯用心,便是铁石也会化的。”

“若肯用心……”高澄重复着这四个字,低低笑了出来,“是啊。是朕……没有用心。从未低下头,认真问过一句:稚驹,你想要什么?”

没有用心去分辨,她每一句看似豁达的开解之辞下,可能藏着的委屈;没有用心去体察,她那些沉默的时刻里,翻涌着怎样的煎熬。

如果他能少一分自负,减一分急切,不是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逼至墙角,她又何需仓皇嫁人,以绝他的念头?

但凡他肯稍稍俯就,用心去读懂她眼底的抗拒,即便无法拥有,至少……也不至于将她推进别人的怀里。

“那陛下便从今日起,从此刻起,对她用心。给她……她真正想要的。”

夜雨未歇,潇潇沥沥,无休无止地敲打着普惠寺年深日久的青黑屋瓦。

寺门被无声推开,没有惊动门头僧。一队玄甲亲卫,迅捷无声地散开,控住甬道、角门。随后,一道披着织金斗篷的高大身影踏过门槛,径直步入偏殿。

值夜的老僧本在打坐,闻声抬眼,看清来人面容,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他起身趋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尊驾夤夜莅临,贫僧有失远迎。请稍候,贫僧这便去请住持方丈……”

“不必。朕找你。”

“……”老僧侧身,将皇帝让进暖和的耳房。房内只一榻、一几、一蒲团,墙上悬一幅达摩面壁图,小几上粗糙的陶炉里,燃着最便宜的柏子香,气息清苦微涩,弥漫在斗室之间。

高澄在唯一的筌蹄上坐下,解了斗篷,递给刘桃枝。刘桃枝默然接过,退出房外,反手带上了门。

“五年前,一个下雨的秋日,”高澄的视线落在香炉那一点明灭的红光上,“陈令君曾来寺中礼佛,在这偏殿,跪了整整一日。当时,是你在殿中值守。”

“是。贫僧记得。那位女施主……心极虔诚,自晨至昏,未曾用斋,未曾饮水,亦未曾稍离佛前。”

“她……”高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香炉移开,落在老僧布满褶皱的眼睑上,“她那日,向佛祖所求,可是……成全她与晋阳王之姻缘?”

他来,便是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从这方外之人口中,亲耳听到她当年在此长跪,所求不过是与孝珩姻缘顺遂;如果‘与彼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是她‘真正想要的’,那他高澄就给。

捻动念珠的、枯竹般的手指,顿了一顿。老僧缓缓摇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盛满了悲悯,

“阿弥陀佛。陛下,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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