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3 / 3)
下朝后,高澄回到东堂。
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定,目光瞥向南窗之下。
那地方空着。
不,不是空着。李昌仪坐在那里,面前堆着文卷,手里握着笔,正在往一本奏疏上写着什么。
她生得好看,五官明丽,坐姿也端正,往那一坐,很是养眼。
他收回目光,走到御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奏本,等着他批。他拿起最上头一本,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片刻,合上。拿起第二本,翻开,又合上。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把奏本搁下,靠向凭几,望着南窗下那道身影。
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本。翻开,批了一行字。又翻开下一本,又批了一行。
也不知批了几本,外头传来中侍中的声音:
“录尚书事赵彦深、尚书令陈扶求见。”
高澄手里的笔顿住。
殿门开了。
赵彦深和陈扶一前一后走进来。
高澄抬眼看了一瞬。
然后开口,“李侍中,潘子晃,你们先退下。”
待东堂里只剩下三个人,陈扶进言道,
“启奏陛下。臣在尚书省理事三月,每日翻看各州郡呈报的户籍、田亩、赋税账簿,细细核算下来,只觉得国家眼下有一桩隐患。”
高澄靠向凭几,看着她。
“哦?是何隐患?”
陈扶沉声道:“豪强占田无度,百姓又纷纷隐户避税。国家掌控的自耕农越来越少,朝廷的租税渐没根基,政策渐去承载之体。”
“卖买田地,只需双方立契,纯是民间经贸,朝廷只管按田收税,不管田地属谁。朝廷田租一减再减,本意是体恤百姓,到头来却只是便宜了拥有土地的大户,百姓半分好处也没捞到。结果就是,官府租税愈轻,地主买地之成本越便宜。”
赵彦深叹道,“如今田主向佃户收租,有的高到十分之五,佃户累死累活,一半收成要交给地主。”
高澄声音也沉下来,“陈爱卿既有此言,可是已有对应之策?”
“回陛下。夺田归民,只怕是不能的。王莽曾把田亩尽归国有,重行分配,结果引生一次大变乱。改革想要有成效,就不能急功近利。”
“恩,制法不在尽善,在久行不弊。”
“陛下,我朝盐、铁皆由朝廷专营,国库并不缺钱。臣请动用大司农、少府库中钱粮,收买田地,再把战乱留下的无主田、绝户田等一并,按丁口分给无地百姓,扩大自耕农群体,先让朝廷租税的实惠落到实处。百姓得到实际好处,才会不舍再卖掉田产,而良性循环。”
“与此同时,在不触动鲜卑勋贵、士族豪强根本利益的前提下,温和限田。例:亲王限田一百顷,世家不得超过五十顷,纵不能将田亩平均分派,也须有一最高限度,使地主不能无限制占地。”
“另立法约束,永业田可有限买卖,如贫农丧葬无钱、豪强迁葬等;露田、口分田严禁买卖。且土地买卖须经官府登记备案,若发现豪强私占官田、民田,一律收归国家。并增收田产买卖交易税,抑制田产交易,不要让土地再无休止地兼并下去。”<
赵彦深开口补充:
“此外,还需同时清查隐户,可采用大索貌阅、输籍定样之法,逐户核对人口形貌,定下户籍赋税标准,豪强再难庇养私户。”
他向高澄郑重一揖:
“若陛下允准,臣愿与陈令君同心协契,总领纲维,督察内外,以三年为程:一年括户定籍,二年授田立限,三年考绩定法,渐复汉魏编户齐民之盛。”
高澄听完了。
他靠在凭几上,看着站在面前人——他的尚书令。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的江山。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分忧。忠心,智慧尽献于他。
唯独就是不肯给他那样东西。
他垂下眼,又抬起,笑了笑,
“税为邦本,田为民命,籍为国脉。二公之言,诚乃社稷至计、治世长策也。稚驹体国恤民,筹策精微;彦深老成持重,练达庶务。有二公在朝,朕复何忧?”
复召来中书监陈元康,陈明国策,沉声道,“此事朕决意施行。以尚书省总领其事。中书省据尚书省所拟条制、格式、律令,润色成诏,颁布天下。文字务在简、明、稳、重,毋生异议,毋启猜嫌。”
陈元康领命毕,三人行礼,退下。
“陈尚书令留下。”
高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上党刚肃王高涣传》天保初,封上党王,历中书令、尚书左仆射。与常山王演等筑伐恶诸城。遂聚邺下轻薄,凌犯郡县,为法司所纠。
《隋书·厍狄士文传》厍狄士文,代人也。祖干,齐左丞相。父敬,武卫将军、肆州刺史。士文性孤直,虽邻里至亲莫与通狎。性清苦,不受公料,家无余财。执法严正,不避贵戚,宾客莫敢至门,人多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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