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 / 2)
高澄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兴奋,驻军汉中、益州,不仅将南梁与西贼彻底隔离开来,断了二人暗通款曲的可能,更让巴蜀之地近在咫尺,于大齐而言,乃是天大的战略胜利。
这份功业,归根结底,要算在他家稚驹头上。当日他虽也有驻军之心,却顾虑萧绎未必肯应,恐那厮转投西贼去而生了犹豫。是陈扶在侧从容谏言,说萧绎素来顾首不顾尾、外强中干,只需夸大侯景军队之强,他必当应允。
如今捷报验了她的话,合该奖励为他出谋划策的小功臣。
他兴冲冲地回头,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分。案边空空落落,只剩一方砚台静卧。高澄心头莫名一沉,扬声问外头的常侍,“陈内司呢?”
常侍忙进来回话:“回陛下,陈内司方才言称墨锭用尽,去取墨了。”
高澄心下复安,随手将那封捷报羽檄掷在御案上,重又坐回榻边,满心都是期待——等他家稚驹回来,好生商议商议该如何赏她。
思绪流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砚台。
砚池之中,松烟墨锭静静卧着,还剩长长的一截。
陈淑仪刚自昭阳殿辞出,转过朱红宫墙,便见宫道旁的槐荫下,游荡着一道纤瘦身影。陈扶垂着头,发丝微乱,失了往日体面,竟像个无依无凭的孤魂野鬼。
她心头微叹,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热忱道:“秋凉风大,快随我回殿中避避,喝杯热茶暖身子。”
陈扶任由陈淑仪拉着,进了淑仪的宫室。
陈淑仪亲手斟了杯热茶,递到手边,陈扶目光却未落向杯盏,只直愣愣定在案角一碟点心上。
“做了小半天,拣了些样子周正的给皇后殿下送去了,这几块是剩下的。”陈淑仪半自嘲地笑问,“其实不合口吧?哈哈,我自己都不爱吃。”
说罢,她端起茶轻抿了口,笑意渐淡,一声轻叹溢出,“做点心、描丹青、教孩子,这些嫔妃该擅的事,没有一样是我真喜的。说到底,我也就喜爱唱小曲。可唱小曲终究是下九流的技艺,不合身份;再者,陛下对听曲也没什么兴致。”
陈扶回过神,抬眼看她,“顺应不可更改之命运,行当为而非所喜之事,方是成人之道。”
“内司既懂此理,却仍不肯俯首顺应,莫不是觉得,有些事尚有转圜之地?”
陈淑仪倾身向前,意味深长道,“妹妹可知,陛下曾将你比作——晋阳,还说,未能纳在身边,如——晋阳失守。”
“晋阳?!”
“妹妹觉得,陛下会将晋阳,交给旁人吗?”
陈扶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幽然开口道:“晋阳重地,自然是要姓‘高’。”
往太极殿方向返,行至显阳殿外时,宫道两侧的宫灯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青灰的宫砖,静谧无声。
忽一阵细碎“哼唧”声从脚边传来,软绵又急切,陈扶脚步一顿,俯身。
一团雪白正咬着她的锦袍衣角拉扯,是只几月大的波斯犬,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湿漉漉望着她,小身子因用力微微发颤。
“归来?”
小狗松口汪汪两声,又叼回她的袍角,将她往显阳殿方向扯。
陈扶任由归来引着,一步步往里走去。
穿过朱红殿门,绕过一面刻着松竹图的照壁,走过雕花长廊。归来便松开了嘴,围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哼唧了一声,随即跑到不远处,乖乖卧了下来。
宫灯漏出的灯火交织,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高孝珩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长发用墨玉簪束起,褪去了往日温润雅致,周身萦绕着沉稳凛冽的气息。他静静立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直在这儿等她,等她归来。
四下无半分人影,唯有风声,衬得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扶望着他,望着他眼尾殷红靡丽的小痣,轻声问:“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高孝珩凝视着她,一字一字接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陈扶眼眶一热,点头,“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高孝珩忽然笑了。那笑容暖得像化开的蜜,又沉得像压了千钧。他走近一步,低头看她,温柔地问,
“姐姐,要不要阿珩帮你?”
“也许会让前途无量的贤王,失去所……”
“我愿意。”
“也许会让陛下最属意、最看重的皇子,父子反……”
“我愿意。”
“也……”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北史列传第四十四魏收传》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斐、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
《陈书本纪第一高祖上》湘东王承制授高祖员外散骑常侍、持节、明威将军、交州刺史,改封南野县伯。是时承制遣征东将军王僧辩督众军讨侯景。八月,僧辩军次湓城,高祖率杜僧明等众军及南川豪帅合三万人将会焉。
《三国典略》齐广宁王孝珩尝畜一犬守,外人不得趣近。孝珩每射,令其取箭。亦解呼。召左右,牵衣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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