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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1 / 3)

山中高士

屋内陈设简净,一榻,一案,一架,架上是各式陶罐、瓷瓶。

案边坐着一人,青衣素袍,正用小银匙从面前的青瓷小钵中舀起些许香末。

竟是赵彦深。

朝隐……赵隐。陈扶不由莞尔,“我早该想到的。”

赵彦深放下银匙,起身拱手为礼,“陈内司纡尊降贵,莅临寒舍,彦深有失远迎。”

“赵公言重,是扶叨扰了。”

“何来叨扰。能与内司同坐品香、共参香道,实乃老夫之幸。”

赵彦深引二人入座,自己坐于案后主位。

案上已设好香具。古铜博山炉,香篆、香匙、灰押一应俱全,另有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敞口小罐,里头盛着各色香药,辛烈、清甜、醇厚、幽冷,气息交织,竟不杂乱,反引人探究。<

“内司既是因‘朝隐’而来,便先让殿下,与内司讲讲此香。”

“‘朝隐’取自‘荀令十里香’。”高孝珩取过一只青瓷罐,揭开罐盖,微微倾身,将瓷口置于她鼻前一寸,笑看着她。

“尝闻荀令君至人家中,坐处三日香气不散。恩,果然清远绵长。”

正品闻间,瓷罐被放入她掌心。陈扶一时微怔,不解何意。他也不言语,只垂眸轻笑,伸手覆住她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引她将罐口对准香炉,倾入。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他是要她亲自添料。

“又略融道家‘清虚香’。栈香沉而定慧,白檀润而端凝,”他一边说,一边将提及的香材放她手中,“最后,以龙脑、甲香中和甜腻。如此,方合‘隐于朝市’之旨。”

“此香甚合殿下,表面瞧来不过谦冲温厚,低调持重,细品却腹有丘壑,内蕴乾坤。老夫僭越一步,特为内司也拟了一方。”赵彦深说着,取过一素罐,“老夫为其取名——卧雪。”

“卧雪?”

袁安卧雪。

她觉得很有趣,她一个权力场中的人,竟会被比喻为卧雪忍饥、守志不折的山中高士?

“取沉香,白檀,再入青芷,初韵正合内司立身禁闱之端方练达。”

继而加入荷芯,投入煨过的柏子与紫芝细末,“中韵正如内司神清识明。”

最后是一点蜜炼檀心,银匙尖极小心地点入微末龙脑。

“后韵寂处回甘,正和内司之古道热肠。”

香末压实,点燃,青烟自狻猊口中袅娜逸出。

“赵公妙手。不过,前中之韵诚然切中。”陈扶摇头笑笑,“只是这‘热肠’二字,扶实不敢当。”她心底暗忖,赵公口中的热肠,大抵是指她偶为黎庶稍筹、为良臣微进一言的举动,遂又补道,“扶不过尽职本分,顺势而为罢了。”

赵彦深本待笑问一句,晋阳王殿下已先一步柔声道:“冷些好,不易为人所伤。”

话咽了回去,将那一小罐调好的‘卧雪’推至陈内司面前。

“是冷是热,老夫静待日后品评。”

雪晴初霁,陈扶休沐,赵彦深为修国史事,依约来访。二人于正院书房临窗对坐,陈扶口述,赵彦深执笔在绢帛上录写。

“陛下昔年为大将军时,为了安抚侯景之乱巡幸四方,曾在冀州博广池望湖兴叹,作赋以明志:衡湖泱泱兮……”

赵彦深不由赞道,“沉雄阔大,有魏武遗风。”

正说着,门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帘子一挑,李孟春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两碗热腾腾的杏酪。

“说了这半晌话,润润喉。”她将杏酪放在案角,目光落在赵彦深身上,忽“咦”了一声。“赵大人这袍子……”李孟春直愣愣地指着那处,“怎么破啦?”

赵彦深低头一看,官袍的右肘处,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

忙抬手拢住,窘道,“许是前日查阅旧档,被架格棱角勾了一下。”

“那得缝呀。”李孟春拧着眉,语气是天经地义的关切,“脱下来,我给大人补补。这会儿日头好,针脚走得亮。”

正添炭的净瓶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大娘子真是热心肠。只是呀,”她拖长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回头叫赵夫人看见了针脚,怕是要吃味呢。”

李孟春手立时缩了回去,声音也矮了三分,“我、我就是瞧见了……那个……对不住,赵大人。”

赵彦深忙道,“无妨。拙荆已故去多年了。”

“那……那还是补补吧。男人家一个人过,这些针头线脑的,哪顾得上呢。”转头吩咐净瓶,“去我屋里,把那个绛紫线匣子拿来,再挑颗颜色近的布头。”

待净瓶去而复返,赵彦深已将外袍褪下。李孟春接过,就着窗光细细比对颜色,穿针引线。她做起活计来极专注,手指翻飞间,那破口便一点点收拢,针脚密实匀停。

自那日后,赵彦深每逢陈扶休沐,便会来府中请教。有回与陈扶谈得太入神,不觉便到了晚膳时辰。李孟春不留情面地打断,“天都黑了,史书又不会长腿跑了,吃了饭再说。”她指挥婢女摆膳,自然而然将赵彦深算在家里头。

赵彦深推让要告辞,李孟春便瞪他,“嫌我们李家饭菜粗陋?”他便只好留下。

饭菜简单,是家常滋味。主食是热腾腾的汤饼,见赵彦深多吃了几箸那瓮炖得烂烂的羊肉,李孟春得意地笑,“我家管厨的在西市胡商那儿买的,价钱比别地便宜两成呢。”

饭吃一半,李孟春说起幼时在乡间,春荒时如何挖荠菜、捋榆钱,到了冬日更苦,一件粗布袄,姊妹几个轮着穿,谁出门谁裹上,回来就赶紧给下一个。

赵彦深含笑道,“幼时丧父家贫,家母也曾带我去田埂上拾过麦穗。”

他语气平和,只如叙寻常旧事,可李孟春一听,当即收了笑,“那阿母彼时定是极难的吧?孤儿寡母的。”

她目光恳切,那心疼绝非应酬的虚浮客套,赵彦深眸光稍沉,打开了话匣,“我三岁那年,家母便孀居了。彼时族人见我们家贫,欲劝家母改适,她却自誓以死,执意守着我度日。”

“及至我五岁,家母抚着我叹道‘如今家贫如洗,儿又尚小,这日子何以能济?’我哭泣着对她说‘若天有哀矜,怜我母子,儿长大之后,必当仰报母亲养育之恩。’家母为我这话流涕,如此得以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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