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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1 / 2)

圣心独断

行辕书房,灯下。

侍中高德政自袖中取出一卷纸,躬身呈上,“陛下,此乃清河郡僚属、士绅联名陈情,弹劾太守裴让之行事严酷,苛察寡恩,州郡不宁。”

高澄边接过翻阅,边问:“你怎么看?”

“裴士礼文才出众,然性情狷介,御下过峻,恐非空穴来风。”他略一迟疑,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另有一事……中山王元善见逊位时,与众臣辞别于太极殿西堂。众臣多是默然,唯裴让之痛哭流涕。恐怕……其心仍眷恋前朝啊。”

待高德政退下,陈扶笑说:“臣记得,高德政与裴太守早年同在太原公手下任职时,常有摩擦吧?”看他眉头略松,又问起,“臣刚做女史时,记得崔季舒曾有禀报,元善见数次召见时任中书侍郎的裴公,只为赏鉴书画、品评诗文,或闲谈掌故,并未涉及时政朝局。裴公应对,亦恪守臣礼,未见逾越吧?”

高澄眯起笑眼,“你刚做女史时才六岁,竟记得这般清楚?”

次日,郡府正堂。

高澄将那些陈情递给清河刺史苏琼,并问他的意见。

“士礼到任以来,勤勉公事,清廉自守,乃臣亲眼目睹。‘众口’未必是‘公论’,‘多人弹劾’亦未必等同‘确有其罪’。臣以为,当详查实据,再做论断。”

高澄目光在苏琼刚正的脸上停了停,转向高孝珩,“此事你去查。务求公正无偏。”

高孝珩领命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精干文书,换作寻常士人装扮,在清河郡城及下辖各县悄然走访。

茶楼酒肆,市井闾阎,田头村落,皆有他们的身影。不过三五日,便将裴让之到任后的作为、郡中官吏派系、地方豪强势力摸清了七八分。

调查焦点,渐渐聚于两个名字:石转贵、孙舍兴。

此二人皆为本郡豪强,盘踞地方多年,身兼官职,却性喜奸猾,常以催科、徭役、讼狱等名目,敲诈勒索百姓。历任太守或与之勾连,或惮其势力,皆奈何不得。裴让之一上任未久,便将二人捉拿下狱。以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罪,判了斩刑。行刑之日,百姓围观如堵,拍手称快。

自此,郡中其他贪墨官吏、豪猾之徒,无不收敛形迹。然而,石、孙两家树大根深,亲友故旧遍布郡县官场。裴让之此举,自是结怨无数。

高孝珩将百姓请愿书整理成文,呈报高澄。末了,他添上一句判语:“其心在公,其行利民。佞臣易得,好官难求。”

高澄叫来苏琼,意味深长道:“当年在并州,长流参军张龙抓错了人,严刑拷打之下,俱已招认。唯独赃物,遍寻不着。朕将此案交予爱卿重审。爱卿查出了真凶,起获了全部赃物,令那几人没有枉死。”

“哈哈,如今爱卿又为士礼解冤,不亏是朕的好参军啊!”

尘埃落定后,陈扶私下见了裴让之一面。

郡府后园一处僻静回廊,裴让之蹙眉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人。

“陈内司有何见教?”

“扶与公素昧平生,自问并无得罪之处。然公待扶似有芥蒂,不知何故?”

“哼。内司既问,某便直言无妨。某昔年为太原公开府记室时,与杨遵彦相交甚笃,引为知己。遵彦拜相尚书省,理事精敏,朝野称善。然陛下即位未久,遵彦便遭陈大行台郎弹劾,贬黜外州。”

陈扶并无愠色,反笑道:“原是为友不平。裴公可知,扶六岁入东柏堂为女史,第一份誊录的文书,便是杨愔所拟。杨愔理政之才,扶素来深知,亦心服其能。”

“可惜,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一县之才,足以治国。*辛术继任省台,措置亦稳,庶务亦无所失。”

“宰相,辅佐天子之相也。心向天子,才是宰相首务。公的好友,当真做的了当今天子之宰相?”

东柏堂之变,遵彦跑得比兔子都快,心里安有陛下?

裴让之脸色数变,喉间几次微动,终是一字也说不出。良久,他长长一叹,拱手赔罪,“是某迂执了。”

离了清河,车驾沿漳水西行,回返邺城。途经广平郡境内,接连两个村落,道旁皆立生祠,匾额上题着高澄昔年为丞相时的爵号,虽不及定州澄恩祠规制,却也是香烟缭绕,供奉不绝。<

高澄特意命人绕道,亲往村中一看。

村口空场上几位老者正晒着太阳闲话。忽见一队仪仗,羽旗森严,扈从整肃,其中一位眼尖的老者,一眼瞥见被簇拥着的那人身上穿的衣裳,失声嚷起来,“黑、黑色!龙袍!龙袍!是皇帝陛下!!”

一语惊起众人,周遭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慌不迭伏地叩首,口呼万岁。

卫尉卿段宁连忙上前,将众百姓一一扶起,遣人去寻村长。赶来拜见的是里正,一身粗布衣裳,跑得气喘吁吁,伏地便拜,连称怠慢,解释村长上县里述职去了。

高澄让他起来,笑问:“今冬村中可有人缺衣少食?”

“回陛下话,不缺!不缺!从前姓元的当皇帝时,一到冬日便愁断人肠,就怕村人冻死饿死。可自去岁起,每至秋收之后,便有专人前来,说是齐王、不,是陛下的恩赏,设粥棚,发棉衣。”

周遭百姓各自扯了扯身上崭新的靛蓝棉袄,脸上堆满笑,“暖和着呢!全托陛下的福!”

高澄闻言微怔。

他自涉政以来,虽每年抚恤流民,却从未专门遣人来广平郡私下行赏。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前番探望李孟春时,她曾说过,将他所赐财物以他名义,接济了广平郡贫困村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受用自心底漫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重回御辇之中,陈扶正临案草拟朝会恩诏。高澄一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稚驹真乃朕之阃内贤助。”

车马复行,浩荡漳水穿野而过,尽头处,邺城巍峨城廓隐现。更近处,旌旗猎猎,甲胄曜日,大将军高浚早已率文武百官列队恭迎圣驾还都。高澄望眼城下那黑压压一片的接驾队伍,又回头望了眼一路而来的漫漫征途,河山万里。合上辇帘,转回头,辇中是他的稚驹与膝下爱子。

此刻的高澄,满心尽是执掌乾坤、吞吐日月的帝王雄心,他目光定向陈扶,扬眉道,“如今乾坤已定,四海宾服。赏罚予夺,皆由朕圣心独断。再无宵小,可妄置一词了!”

陈扶握笔的手一颤,僵在案前。

高孝珩面上温煦渐渐收敛,直至彻底淡去,再无半分笑意。

归朝次日,太极殿文武班列。

御座之上,通天冠珠旒下,凤目扫过丹墀下济济群臣。

“朕受天命,承运开基,夙夜兢兢,唯恐不逮。今岁巡幸四方,北固并肆,中镇河洛,西定荆襄,南抚淮扬,东察冀鲁。所过之处,强敌畏威,边防渐固,盟好日深,漕运疏通,民生安泰。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众卿勤力之果。”

“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巡幸所见,贤能者有之,勤恪者有之,亦有不称其职、负朕所望者。今日,当明赏罚,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中侍中省大监宣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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