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2 / 3)
荥阳牢狱。
“说。”
跪在中间的汉子昂着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恨意,
“呸!高贼!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想死?没那么容易。来人,先剁他一只手,再砍他一条腿,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脚喂狗。”
一只手剁下,汉子满头豆大的汗,硬是不吭一声。
他虽硬气,旁边两人却已面无人色,筛糠般抖起来,争先恐后地全招了。
他们原是洛阳附近的农户、匠人,二十年前,高欢下令迁都邺城,限期极短,根本不容准备。他们被迫抛家舍业,踏上北上的漫漫长路。途中,老弱倒毙,妻儿离散,到邺城多年,依旧无业可依,最终流落山林,成了寇盗。听闻新帝巡幸,便欲为当年失散的亲人、为这二十年颠沛流离的苦难报仇。
那硬气汉子啐出口血唾沫,大笑道,“当年你老子高欢对皇帝发毒誓!若敢负陛下,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如今你背主篡位,高家必应此誓!断子绝孙!!”
这诅咒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进正值鼎盛、自认天命所归的高澄心口。
一股暴戾的火焰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给朕拔了这厮的舌头!”
左右侍卫如狼似虎扑上前,便要动手。
“父皇息怒。”
晋阳王高孝珩在太医徐之才的搀扶下,一步步挪了进来。
他扫过那狂笑的贼党,又看向盛怒中的父皇,
“父皇不必与此等卑劣蠢物计较。”
“当年皇祖父行军所至,秋毫无犯。过麦田,尚自下马执辔,恐伤民稼。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若非皇祖父廓清寰宇,他们早死于兵锋之下,焉有命在今日狺狺狂吠?”
“迁都邺城,乃是为避关中兵锋,护佑河南百姓身家性命。尔等当年,或有苦楚。然二十载光阴,朝廷屡颁赦令,开垦荒田,招抚流亡,勤勉之人早已在河北安身立命,重振家业。”
“说什么为亲人报仇?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怯懦、懒惰找寻借口!真正的男儿,纵遇逆境,亦当披荆斩棘,闯出一番天地!似尔等这般,只知怨天尤人的窝囊废,也配提及‘报仇’二字?”
一番话,将那汉子骂得满面涨红,浑身发抖。
高澄看贼党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不仅被诅咒触犯之怒舒散,还生起了股正义在我的快意。
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掌控一切的淡漠:
“罢了。这般蠢笨无用的舌头,何需拔之?传朕旨意,将此贼剥皮实草,悬于城门,以儆效尤。其余从犯,斩立决。”
次日,官署正堂,论功行赏。<
乌那罗受工伐立在堂下,神情亢奋。高澄笑了笑,命人抬上黄澄澄的金锭。
“临危之际,勇毅当先,护卫有功,忠心可嘉。赏你的。”
乌那罗受工伐喜不自胜,连连叩头。
高澄走下座,亲自扶他起来,拍拍他结实的臂膀,亲切道:“不是朕吝啬官职,只是你这般忠勇的虎贲,外放做个刺史、领军,反倒让朕少了最得力的臂膀。明白么?”
乌那罗受工伐虽有些一根筋,却也听懂了皇帝是要他继续当贴身鹰犬,且深以为荣,立刻大声道:“臣明白!臣就愿一辈子跟在陛下身边,做陛下的刀,做陛下的盾!”
接着是段宁。
“段卿,朕还记得你父亲段长。当年在怀朔,神武帝微末之时,段司空曾言帝有济世之才,终不虚度。他已老矣,愿以子孙为托。神武帝一生,未曾忘此知遇之言。朕,亦不敢忘。”
“段宁调配麾下,殿后阻贼,义不旋踵,有大将之风。朕擢你为卫尉卿,望你不堕父祖之名,为朕守好宫禁,带好儿郎。”
段宁眼眶一红,伏地重重叩首,“陛下……陛下隆恩!臣……臣必竭尽驽钝,报陛下知遇之恩!不负先父遗泽!”
退下后,段宁走在廊下,脚步有些发飘。
卫尉卿!九卿之一!!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段宁回头,见是晋阳王高孝珩,忙搀扶住。
“段将军,不,段卫尉。”高孝珩微微一笑,“可是在为新任要职,心下不安?”
“不瞒殿下,臣……确是惶恐。”
“世间多少能臣干吏,也非生来便能明断万机。多是先膺重任,而后奋发。卫尉寺皆有旧例可循,有少卿佐理。假以时日,自然游刃有余。何况,卫尉所需的善守能断之能,正是你最擅长的,又何须担心呢?”
一番话,将段宁心中大石移开大半。
“殿下金玉之言,宁……受教了!”
荥阳驿馆东院,正堂门扉半掩,里头传来泠泠淙淙的琴音。
陈扶挑帘进去。
堂内,长案上两把蕉叶式古琴,晋阳王高孝珩披一件月白常袍,正抚弦而奏。对面坐着荥阳太守郑述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亦抚琴和之。
见她进来,郑述祖止了琴声,起身长揖,“陈内司。”
“郑府君。”陈扶还礼,将手中卷册放在案角。
皇帝近侍来找身兼财务职司的亲王,所言所议皆关乎地方吏治考成,乃至地方官员的臧否进退,自己这当事之人岂有旁听的道理?他忙对晋阳王道:“内司与殿下既有公务相商,下官便不叨扰了。”说罢从容而退。
侍立在侧的苍奴也悄无声息退至门外,将门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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