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邺下高台 » 第69章

第69章(2 / 3)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他批阅着奏章,目光却总往她那边溜。清了几次嗓子,寻些无关紧要的政务问她,语气放得格外和缓。他提起南梁的动向,说起河阳的防务,想将气氛拉回

往日那种默契与融洽。

可陈扶却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动接他的话头,或在他处置完某件事情后,适时弯起眉眼,笑说一句熨帖的“陛下圣明”。不再在他蹙眉时轻声安慰,甚至连目光都很少与他相接。

她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僵硬的,处理着那些死物。

高澄搁下朱笔,喉结滚了滚,

“崔氏的事……稚驹可有话说?”

“没有话说。”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冷硬,“反正,嫁到陈家的女人,就是被安排休弃的命。”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了一下,极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话语里藏着的,不仅是眼前嫂子无端被休的怒火,更勾起了陈年旧创,让她此刻,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灰败与尖锐。

高澄只觉得心口被她这句话狠狠凿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揉了揉眉心,终是朝外唤道:“来人,传陈善藏。”

陈善藏去而复返,困惑而忐忑。

高澄没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御案一角,声音透着股欲盖弥彰的随意,“罢了。让你那岳丈,上道请罪折子。至于崔氏……禁足三日,就这样吧。”

陈善藏领命退下,凝滞的空气,因着这道收回成命的旨意,悄然松动了。陈扶依旧垂着眼,可紧绷的下颌线软和了些许,动作也比先前轻缓。

铜漏滴滴答答,指向了午时。

高澄目光落在她侧影上。看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低柔,

“一起去后殿吃?”

陈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好久没和我家稚驹一起用膳了。”

“我家稚驹”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软,褪去了君王的威仪,像哄自家闹别扭的孩子。

陈扶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用玩笑的口气,接住了他递来的台阶:<

“那陪陛下用膳,是不是比陪相国,能多加一个菜呀?”

嫂子的事既已解决,再僵持下去,于己于人都无益处。

高澄眉梢一扬,朗声笑起来,“加!莫说一个,多加一案都行!”说着,将人拉起半拥在身侧,相携着步出了太极殿东堂。

牛车驶离宫门,刚转入相对僻静的街巷,净瓶便按捺不住,身子朝陈扶倾过去。

“仙主,仙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那段公子……接的究竟是个什么圣旨啊?”

陈扶靠在车壁的软垫上,微微合着眼,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记住,我昨日是去向段公子学琴的。”

净瓶一愣,学琴,仅仅是学琴。那琴剑相和的柔情,那未及言明的默契……就当从未有过?这意思分明就是,那是赐婚的旨意!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愤懑猛地冲上净瓶心头,她攥紧了袖子,脱口道:“这算什么呀!仙主还不是他的昭仪呢!要我说,仙主以后就别理陛下了!”

陈扶没有接这句气话。

净瓶自己发泄完,那股冲顶的火气慢慢落了下去,一阵更深、更绵长的惋惜漾起。她想起段懿抚琴时的风姿,舞剑时的英气,想起他看仙主时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小书童说他“重情重义”、“柔软心肠”。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挨近陈扶,声音也低软下去,

“仙主……段公子,真的很好呀。万一……万一错过了,往后遇不着这么好的了可怎么办?要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成全?”她说得自己都有点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

陈扶睁开了眼。车窗外掠过市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求陛下成全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同心相应,他既已接了圣旨,这门亲事便是应下的。我还有什么立场,去求‘成全’?”

净瓶噎住了,心口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

“那段公子也真是!他明明……明明对仙主有意,为何……”

“莫要怪他。难道要他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抗旨么?”

净瓶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她拧着眉想了会儿,又道,“那……那慕容公子呢?上回宴席,他对仙主那般热络,瞧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他,说不定就敢为了仙主抗旨呢?仙主不就可以去求陛下‘成全’了?”

陈扶看向她。

“为了摆脱一个坑,再跳进另一个坑里去么?婚嫁虽了,事亦不少。嫁给慕容士肃之后的生活……未见得就比入宫为昭仪,更好些。”

“那……那让他改改呢?兴许他肯为仙主改改那直愣愣的脾性?”

“莫要想着去改变旁人。”

“也是,仙主就是不信人能改,所以才懒得与陛下多费口舌……”

“便是能改,他为了与我在一起,而不能做自己,终日拘着、忍着,他会快活么?”

净瓶愣住了,仙主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让她心头发酸。

她一直以为,仙主不选择一个人,只是为自身规划,却原来……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些,“那……封家公子呢?瞧着也挺斯文和气的。”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摇了头,“不行,上回清谈,胡骊娘子一拉他,他便改了立场,太没主心骨了。”

半晌,又振作精神笑道:“没合适的也无妨,咱们再去参宴!邺城这么大,好儿郎多得是!上回一次宴席,就遇见好些个不错的,下回定能遇见更多更好的呢!不过,下回可不能像这回了!得暗中相看,私下里悄悄联络才好……哎呀!这怎么弄得像细作接头似的!”

陈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再有下回了。”

有司马消难的处境作为先例,往后,不会再有人敢邀请她了。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事以密成。”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