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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1 / 3)

不全像朕

显阳殿内,正德夫人王氏正对着一面海兽葡萄镜,镜面光洁,照出她精心描画的眉,点着口脂的唇。侍女握着犀角梳,理着她乌云似的发髻。

镜中人眼波流转,含笑瞥向窗下那端正身影。

“你父皇方才在演武场,兴致可好?”

高孝珩没有回答,他收回投在窗外的视线,站了起来。整了整并无所乱的衣襟袖口,面向殿门,敛容肃立。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调子,

“陛下驾到——!”

王氏“哎呀”一声,忙从敞开的妆奁里拈起支金步摇,插入鬓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盈盈朝殿门迎去。

高澄大步踏入殿内,校场演武的戾气未散,又被高那耶点着股邪火,在胸中烧作一团。目光掠过笑吟吟、彩蝶般扑到近前的王氏,落在殿中行礼的少年身上,沉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高澄走到主位坐下,王氏已亲手捧了温茶递到他手边。他接了,握在掌中,却不就饮,只拿指腹缓缓摩挲着瓷壁,目光仍笼着垂手而立的儿子。

“昨夜去了你姑姑的会宴?”

“是。”高孝珩神色坦然,甚至透出点少年人办妥了差事、正待检视般的期待,“宴间颇有见闻,儿臣正自思忖如何禀报父皇。”

“哦?”高澄眉梢动了动,“一场作乐,能有何事值得禀报?”

“儿臣原也以为如此,故而推辞,后因翻到一卷《玉台新咏》,想献与姑母补壁,方又前往。去了才知,姑母此次宴请,邺下青俊才彦、新进贵戚、朝中重臣,乃至南来降臣名流,几近荟萃于一园。”

“正值我朝新立、人心未定之际,这般场合,众人言谈,席间酬酢往来,或可窥见些风声动向。思及此,儿臣便留了下来。”

他稍作停顿,见高澄眼神深了深,却非不豫,方续禀道:“集会设有清谈,辩题为‘何谓名士真风流’。正方主放达恣情,以祢衡、张季鹰等为范;儿臣择了反方,倡行有所守。陈内司亦持此论,”他提到那个名字,语气无丝毫波动,“故与儿臣同席。驳斥一味鼓吹避世酣游的论调。”

“你那九叔,又是持的哪方?”

高孝珩如实禀告。

高澄嘴角扯动了下

,低嗤:“这老九,担着尚书令的衔,在那等场合,怎得高谈什么‘放达不羁、不负此身’。”

语虽轻嘲,心里反倒松了一隙。高湛那小子太过聪颖,手段从不逊人,如今这份聪明半数用在了诗酒宴游、风月闲情之上,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安心?

而亲儿子,心思正,眼界远。不一味拘泥经书,也不效仿其叔的浮浪,如此,方能早成堪用之才,真正替他分去肩头重负。

“接着说。”

“清谈之前,还有咏荷一节。清河郡公萧祗作五言,中有‘危台出岫迥’、‘池莲隐弱芰’之句。陈内司旋即赋诗,”他将全诗吟出,“立意明正,尽显我大齐国运隆昌。满座皆道……不愧是御前行走之人,得陛下亲传指点,方有此雄浑气象。”

这高那耶。只说见陈扶和孝珩在一处,却未曾与他复述具体的诗作与交锋。原来,他的稚驹在宴会之上,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的江山,他的威望。

王氏急急走到案侧,从书卷中抽出张黄纸,返身娇声道:“陛下看,阿珩昨夜回来,还写了诗呢!臣妾瞧着怪好的,就是这孩子脸皮薄,不愿叫人瞧见,藏着掖着的。”

高孝珩脸上掠过窘迫,高澄已接了过去,纸上字迹劲秀,诗曰:

山河带砺接天碧,旌旗遥映岘山头。

已收淮泗千帆力,再下荆随扼金瓯。

并州铁骑横霜道,晓控雕弓指秦州。

新风已入清凉殿,共沐天家第一秋。

“看来昨夜,不止是顽乐去了。”

“儿臣不敢。而今我大齐克襄阳,镇东南。正待春风再起之时,摧锋陷阵,反捣西庭。儿臣每思及此,便觉身为大齐之臣、父皇之子,与有荣焉,惟愿早日成才,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

高澄对他这番回禀自是满意,只是,他做权臣时便不知去过多少这等宴席,赋诗清谈不过是台面上的锦绣,酒酣耳热、眉目传情才是正戏。思及此,那点刚起的激昂霎时散去,高那耶那句“两人开宴也是邻席”,浮了上来。

他面上不显,语气听来仍是随口闲谈:“筵席上如何?朕倒想听听,如今邺下儿郎们的宴饮,是个什么光景。”

“回父皇,筵席是主家司马消难安排。哦,儿臣与陈内司相邻,许是因清谈时同属反方罢。”

“筵间,段懿曾抚琴奏《鹿鸣》,又以筚篥仿边关风啸雁鸣、战马暗嘶。奏罢,儿臣持酒起身,面朝东南遥敬辕门。满座亦皆肃然举杯。”

高澄听着,心底那点得意又被勾了起来。儿子在大场面上,倒是真给他长脸。

“段公子风仪,实乃同辈翘楚,席间赞誉颇多。连陈内司亦不吝赞语。”

高澄眼一眯,目光如钩,牢牢锁在高孝珩脸上,“哦?赞了什么?”

高孝珩如实复述。

“他既如此出彩,想必宴后,想要与之结交的人,不少吧?”

“父皇明鉴,儿臣便是其一。因想到阿母欲送礼给段姨妃,却苦于不知姨妃喜好,便想私下问问段公子。”

王氏眉眼弯起,娇脆插话:“陛下听听~咱们阿珩去哪儿都惦记着陛下和臣妾!当真是孝顺体贴。”

高澄目光直直钉着高孝珩,并未理会王氏。

“儿臣找到段公子时,其正与陈内司说话。儿臣恐有不便,便未近前。”高孝珩仿佛未觉父亲骤然阴鸷的脸色,语气依旧轻松,“儿臣离得远,未能听见具体,只瞧见段公子拿了琵琶给陈尚书,看情形,应是在指点内司音律吧。”

“只他二人?”

“起初只二人。不多时,颍川姑姑也寻了过去。姑姑对段公子的乐艺颇有兴趣,缠着段公子教她羯鼓。”

高孝珩略一思索,真诚建议,“父皇或可召姑姑一问。姑姑所知,想必远比儿臣远远一瞥,要详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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