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 / 5)
陆仰在高孝珩语毕时,便已静静跟在陈扶身后,同步走来。段懿与身旁友人低语两句,亦迈步过去。除此之外,竟再没人来此。
“陈内司深谙经义,明鉴世情,”高孝珩手臂舒展,引向自己右侧锦垫,“不知孝珩可否有幸,请内司居此席,为我方提纲挈领?”
她浅浅一礼,“殿下过誉。扶愿竭陋思,为我方一驳。”说罢,在那右辩之位坐下。
原本已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的慕容士肃,“噌”地又站了起来,“还是那边瞧着有理!”,大步流星地跨过中间空地,冲着陈扶大大咧咧一笑,一屁股坐到了她身侧。
陈扶只作不见,目光凝向前方,专注思忖论题。
司马消难看都已坐定,笑请道,“那便请长广王殿下首番——”
高湛广袖一振,不必思索,脱口便道:“夫风流者,刘伶幕天席地,命仆‘死便埋我’,纵意之行!谢安赌墅弈棋,洒落之行也!嵇叔夜临刑犹能顾影而琴,真率之行!张季鹰因思莼羹鲈脍,即刻挂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痛快之行!更有毕卓浮身酒池,祢衡击鼓骂曹。真风流,自当行‘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行迹也!”<
陈扶从容反驳:“然,嵇康亦有《家诫》一篇,谆谆教导子女‘口与心誓,守死无二’,岂非‘任自然’亦需行有所守?谢安之所以能于淝水战时赌墅弈棋,乃因其平日已遣子弟如谢玄等经略四方。若素日毫无作为,一味放纵声色,临危之际,安能风流?可见风流与否,不在一时之行迹,而在从容之心境。”
王元景捻须微笑,“《庄子》有云:‘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内在风流,岂能无外在纵情恣意相表里?收敛行迹,即是压抑本心,何谈逍遥!人生如寄,光阴逆旅,大丈夫处世,当享尽耳目声色之欢,方不负七尺之躯,不愧‘风流’二字!”
陆仰拱手一笑,清音如玉:“《老子》亦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至妙之境,往往不假外饰。孔子亦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行不逾矩,无碍从心,不逾大道,此方为真风流也。”
祖珽脸上泛着红光,“《列子·杨朱篇》更言:‘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且趣当生,奚遑死后?’便是曹操,亦感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等之辈,更该快意而为,诸位说是也不是?”他惯会煽动,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哄然应和。
陈扶道,“纵情任性易,负重周全难。阿祖公所言,自然令人向往。然若天下才俊皆效张季鹰,见秋风起便思莼鲈,弃官归乡,则国事庶务,谁为操持?边关烽火,谁为抵御?昔桓温雪天行猎,遇王濛、刘惔诸人清谈。刘真长见其一身戎装,嘲弄道:‘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温答:‘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坐谈!’”
她语速平缓,却重若千钧。满堂为之一静。方才附和祖珽的人,面色不禁有些讪讪。
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接口道:“今国家新立,正是用人之际。若名士风流仅止于酣醉避世,悠游泉林,于国何益?于时何益?昔谢安石、王茂弘,出世可为逍遥公,入世则为社稷臣,出处自如,心志不移,此等风流,方为当世楷模也。”
祖珽自然不服,他虽行止不端,却满腹才华,纵是宰相也做得,“此一时彼一时也!若真到国家危难之际,需我辈挺身之时,我等自当收起闲情,为国效力!岂是只会坐谈?”
陈扶等的便是他这句。
她直直看向祖珽,再无半分对待长辈的迂回,“正是持尔这等‘平时放纵无妨,危时自会振作’之念者众,国家方有危亡之虞!且不论危时能否‘振作’,便是可以,大厦将倾,梁柱已朽,纵你振作,为时已晚!”
祖珽面皮由红转紫,手指着陈扶,想反驳,却一时气结语塞。他重重一甩袖子,气得呼哧呼哧喘起来,亏他还是她阿耶至交,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这大伯!
段懿眼中激赏之色愈浓,慕容士肃虽不甚懂其中机锋,但见陈扶三言两语便让那聒噪的老头儿哑了,只觉得痛快无比,立时喝起彩来。
司马消难忙打圆场,宣布此番晋阳王方占优。
又辩了几番,依旧是晋阳王方略占上风,结辩便落于了高孝珩。
“今日之辩,‘风流’真意,已渐分明。耽于烈酒,美人,猛药等外物,方能感知‘自由’,恰是庄子所警‘心为形役’。真风流者,如风之流于万物之上,不为外物所移,不为时议所改,‘物物而不物于物’也。”
席内一片心悦诚服。
听鹂馆西侧,轩厅敞阔,地席已撤,露出一片光滑地面。数只修颈细口的鎏金铜壶,已按规制摆好。
众人自清谈中抽思,转而去往这更需眼手心合的雅戏。
方才论辩时的默契犹在,陈扶自然与高孝珩同行。她目光微垂,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他右手拇指根部,套着一枚青玉韘。那是长年引弓勾弦,方会佩戴的器物。
她正瞧着,高湛带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我们阿珩啊,自去岁秋狝之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醉心起骑射来了。”他说着,眼风戏谑地扫向高孝珩微红的耳根。
陈扶不由再次抬眼,细看身旁少年。浅檀绫衫之下,肩背的轮廓起伏,行动间衣料牵扯出的线条,藏着柔韧的劲力。
轮到陈扶试投时,她执箭在手,略作瞄准。高孝珩低声道,“腕沉三分,意在其先。”
她依言微调,箭矢破空,“嗒”一声轻响,虽未入壶耳,却也稳稳投入了壶中。
“好手法!”赞声来自另一侧。段懿目光落在陈扶执箭的手腕上,温言道:“内司腕力柔韧,控制精妙。若想再进一步,或可尝试‘倚竿’之法。箭近壶口时,以其杆轻倚壶颈,虽是最难,却正合你方才发力之习惯。”
他提点得具体切实,是真正看清她特点后的点拨,陈扶笑回,“多谢段公子指点。”
高孝珩笑意未变,眼波在段懿虚扶陈扶箭矢的手背上打了个转。
“德猷骑射冠绝,孝珩素来钦佩。方才听德猷论及‘倚竿’妙法,心向往之。不若你我一比,令孝珩领略一下‘倚竿’之精巧,如何?”
段懿洒然一笑,“殿下有命,敢不从之?”两人便另取一壶,相对而立,引得众人皆来围观。
二人刚走,慕容士肃便凑到陈扶跟前,要与陈扶对局。
他哪里是真要比,不过寻个由头与她嬉闹。几轮下来,他要么投得歪斜,要么力道不足,连连输给陈扶。末了,他环视四周,满面得色道:“诸君可都瞧见了?陈内司文能清谈赋诗,武……这投壶之技亦不让须眉!依我看,这满邺城的儿郎,论才情胆色,无有能匹敌者!”
他本意是真心赞美,但这般当众鼓吹,却让陈扶瞬间成了众矢之的,她眉头一蹙,心下暗恼。
“不止文武。”高湛把玩着一支箭矢,嘴角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陈内司握槊还能赢我呢。可见六艺也无男儿可比!”他这话似褒实谑,火上浇油,引得更多目光聚焦在陈扶身上,探究的、不服的,交织成网。
司马消难见气氛热烈,趁机提议:“诸位兴致如此之高,不若我们来场正经比赛?计筹决胜。赢方不仅可得赏彩,更有权……指定席间任一人物,饮尽一杯‘金波’佳酿!”这提议兼有雅趣与罚戏,顿时赢得一片附和。
比赛酣烈,争分计筹后,决出首魁。
陈扶身为方才焦点,那魁首行使特权时,几乎毫无悬念,遥遥点向了她。“便请陈内司,为此赛开个吉庆!”
陈扶无奈,只得在众人起哄声中,接过那杯斟得满满的琥珀酒液,仰首饮尽。
高孝珩眼底那点温润闲散敛去。轮到他执箭时,身姿依旧优雅,动作却陡然蓄力。引臂,瞄准,松指,箭矢破空,不偏不倚,“叮”一声轻响,稳稳贯入壶耳。
每赢下一轮,他行使那指定权时,或点酒量颇豪的同辈武将,或敬主人司马消难,或选方才言辞最烈者。
最后一轮,他心中默算着筹数。待到最后两矢,高孝珩执箭扬手,箭矢化作一道流影,疾射而出,于壶口上方轻轻一坠,箭杆“啪”地斜倚在了壶颈一侧!
“倚竿!是倚竿!”有人惊呼。
胜负已定。
高孝珩自箭斛中取出最后一支箭矢,行至陈扶面前,双手平托递上。
“这一矢,便请内司为此夜投壶之戏收官,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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