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2)
建国之日
道旁槐树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混着泥土和牲口粪便的气味,一阵阵随风扑来。
沿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走向村尾一处院落。
叩了叩木门。片刻,门开了,一个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探出身来。
看清是陈扶,汉子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慌促的激动,他猛地拉开门,回头急唤了一声,随即拉着跑出来的妇人,朝着陈扶便要跪下去。
陈扶将二人扶住,笑说,“若非夫人情愿离了建康,随你在此隐姓埋名,我便是有心,也无处使力。”
这汉子,正是兰京。自然,如今他已不叫兰京。
那日牛车里,高澄问她想要何赏赐,她所求的恩典,便是兰京一命。此人并非天生反骨,实是被逼至了绝处。
高澄默然许久,终是应了。
于是,廷尉处死了一个凶徒,这个村子则多了一口人口。
二人手忙脚乱地请她坐下,给她递水。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盛在粗陶碗里,清凉沁人。
陈扶看了看屋内简朴却齐全的陈设,温声问:“孩子呢?”
妇人神色黯了黯,“劳恩人动问。暗卫大哥到建康时,孩子已投军去了。我……我已给自己立了坟头牌位,便是他回去,也只会以为他这个娘,病故了。”
汉子急急道:“恩人放心!我夫妻二人,绝不敢负恩人!烂在肚里,带到坟里,绝不吐露半个字!”
陈扶轻轻叹了口气,“负不负的,实也由不得你们。”
这庄子看似寻常,实则左邻右舍,田间耕夫,乃至偶尔路过歇脚的货郎之中,皆有高澄的耳目。
“你们真正的刑期,才刚开始。”
“我们愿意!”两人异口同声,“能活着,能在一块,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陈扶点点头,将一只沉甸甸的素布钱袋,置于案上,推过去。
“好好过日子吧。”
自广平郡回来,日头还明晃晃挂在中天,想着近日堆积的文书,陈扶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去往东柏堂。
去暖阁换下沾了泥点的绣鞋,从柜中取出备用的干净云头履换上。
刚步入正堂,议事的声浪便低了一低。
太常卿赵彦深、大司马高洋、祠部尚书封子绘等几人皆在,见她进来,几道目光齐齐投来。几张脸上的神色都颇为古怪,像是被她撞破了什么、不该她知晓的秘事。
陈扶瞥眼众人,如常走向高澄身侧坐下,理理衣袖,抬眼望向主位,漾起浅笑,
“殿下与诸位在商议要事?”
高澄嗯了声。
“可有用得着稚驹之处?”
高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朝高洋略一颔首。
“正在商议齐王殿下顺天受禅,登基御极的吉日。”高洋迎着陈扶的目光,吐出那个日子,“暂定承熙元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一股酸意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眼前霎时蒙上一层水汽。
她迅速垂下眼睫,盯向案上木纹。
太常卿赵彦深解释,“此日乃是‘冲兔煞东’之‘满日’,神煞有‘勾陈’等,若以择吉论,并非……上选。”
“不过,既然殿下圣意已决,也可有另一番诠释。卯属东,‘冲兔’可解为冲克旧魏,正是‘革故鼎新’之象;‘勾陈’司变革,也合‘天命鼎革’之意。”
高澄笑道,“昔汉高不拘于小忌而兴,光武应运于非吉而王。孤于七月十五登极,甚好!”
说着,将祠部尚书刚拟的奏疏推至陈扶眼前。
奏曰:察承熙新历,值孟秋之望,星象昭然。是日,辰象动于东,勾陈移垣。夫东者,齐地之所栖;勾陈者,除旧布新之司。此非偶然,乃昊天革命之兆也。今遵卜筮之吉,顺神鼎之归,敢不祗承?其以兹日,履至尊而临四海,易正朔以应乾元。
她咬着唇内软肉,将那股热流狠狠按捺下去。
直到三人退下,堂内只剩他们。
“究竟……为何非是七月十五?”
高澄用指背轻蹭了蹭她湿漉漉的眼睫,
“给我家稚驹的十六岁生辰礼。”
话音未落,泪水已决堤般涌出。
高澄将她揽入怀中,笑哄,
“好了,何至于此?”
泪水迅速氤湿他胸前那片衣料,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臣陈扶……蒙陛下之殊遇,必将鞠躬尽瘁,报之于陛下也。”
车厢静得异样。
仙主自上车便倚着车壁,不言不语看着窗外,那目光是散的,像是在发呆。可偏生嘴角又不呆,不自觉地上扬,待她自己察觉,便又抿住,过不多时,那笑意又像春日的藤蔓般,爬满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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