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 / 3)
“相国待稚驹,比亲阿耶还要好。”
她的双瞳清澈如镜,映照出他骤然僵住的神情。
“稚驹幼时脾胃弱,相国命膳房日日熬煮粥食;阿耶休弃阿母,相国却为我们母女做主;阿耶从未对稚驹的生辰上过心,可相国,给我写诗、送我灯笼、烟火……更在及笄礼上,请动皇后殿下为稚驹插簪正仪。”
“十年来,相国授稚驹机宜,护稚驹周全。在稚驹心里,相国便是这世上对稚驹最好,最可倚赖的尊长了。这样的感情,难道不值得稚驹,竭尽心力么?”
半响,他极慢地、僵硬地,将身体向后撤开,重新坐直。
“呵。”
东柏堂外。
高澄垂着眼,将陈扶颊边碎发理进风帽里,将系带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对一旁的净瓶嘱咐,“晚膳时她多用了几箸肉,回去莫要立刻歇下,陪她在院里走走,消消食。”
净瓶应“是”。
高澄扶陈扶上了车,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追着牛车驶入巷弄的昏暝里。
车厢内,净瓶凑近陈扶身边,“仙主,头一日回去,感觉如何?”
“挺好。新来的庖厨有个晋阳人,奥肉做得很地道。”
“那就好!”净瓶咂咂嘴,“奴婢瞧着,相国真是对仙主越发上心了。这架势,哪里是什么‘赏功’?分明就是……看上仙主了!装模作样让仙主相看长公子,结果仙主刚夸句‘宽厚’,他就冷了脸,没两天长公子就定了人,公主就做了媒。”
见陈扶绷起嘴角,忙又宽慰道,“不过也不必担心。他见一个爱一个的,等坐了九五之位,见了四方进献的美人,那什么右昭仪,也就另许别人了。”
陈扶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半晌,才轻轻应了声:
“但愿吧。”
那抹悬于中天的白金星子,己未日初现,至辛酉日方敛去锋芒,融入寻常天光。议论刚淡了些,丙寅日,本该沉于夜幕的月轮,竟苍白着一张脸,赫然高悬于东方的白昼之下。
议论再起,较前更汹。
两凶并现,必是上苍示警无疑。
‘是皇帝元善见德不配位,才致阴阳失序,祸乱之源,必在帝躬。’天象的解读比朔风更迅疾地刮遍大街小巷。‘皇帝无功社稷,获罪于天,必须废黜’的议论,如地火奔突,骤成燎原之势。
民意在惊惧与亢奋中,沸腾起来。
二月初,中书令李丞率群臣上表《百官劾奏昏君疏》。
奏疏以天象开篇,历数孝静帝‘昏聩失德、宠信奸佞’等诸般罪状,末了,是迫切的请求:伏请相国为社稷计,效贤相伊尹、霍光,废黜昏君,另择贤明以承大统,上应天心,下安黎庶。
在‘奉天讨罪’的大义下,高澄‘被迫’接受了这汹汹公议,上奏道:太白经天,昼月东见。经籍所示,此乃‘大人易政、强国受罚’之兆,陛下即位以来,忠奸不辨,纲纪废弛,致使乾坤失序,灾异荐臻。今昊天垂诫,谴告斯至,岂可不畏?
元善见被废为中山王,赐食邑万户,其诸子亦得封县公,各有食邑。
太子元长仁即位,尊高后为太后,改元‘承熙’。
承,承前启后也,熙,光明兴盛也。当朝不过‘承’后之‘熙’,国号幽微,为即将开启的真正盛世,投下一道意味深长的预示。
元善见离宫赶赴封地那日,与后宫妃嫔诀别,李嫔含泪吟诵“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已是太后的高氏掩面悲泣,哀音萦绕殿宇。
新帝一即位,旨意便接连颁下。
第一道,便是加封相国高澄为齐王,食邑五郡,十五万户,赐绿綟绶,总百揆,加九锡,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殊礼。
这一次,高澄没有再推辞。
京畿大都督高浚进爵永安王,受封大将军,高洋受封大司马,二人共同权摄邺城军、政。
那日朝会散后,东柏堂门前车马如龙,道贺的百官络绎不绝。
午后,已至人臣之颠的高澄召见了心腹重臣,商讨新帝初立的诸多细务,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方才议定。
臣属一一退去,正堂空寂下来。<
高澄卸去端凝威仪,眉眼间爬上倦色,他望向整理文卷的陈扶,笑问,“累么?”
陈扶眉眼弯起,“忙的是齐王殿下,”她故意咬重那新晋的尊号,“稚驹不过在旁研墨递纸罢了,何累之有?”
高澄笑意更深,将她的手拉过,拢入掌心,从指尖到腕骨,不轻不重地揉捏。
这般揉了好一会儿,牵起引向自己额侧,按在他太阳穴上,喉间逸出一声喟叹,“轮到你给孤揉了。”
温热紧致的皮肤在她指尖沉稳的搏动。
按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般问道:“这……莫非也是女侍中的职司?”
十年来,她研墨归纳、拟诏批文,议事谏言,却从未做过这等近身服侍的事。
高澄舒服一叹,享受地闭上眼,唇角勾起弧度,“你以为,女史、女侍中,缘何叫‘内侍’?”
“女官本就是侍奉的职司,只是孤……不舍得用你罢了。”
承熙元年春,邺城,普惠佛寺佛像夜放金光,满城皆见。
几日后,漳水之滨,有渔人捞得一方白玉,天然纹理竟似字迹,隐约可辨‘齐受天命,永昌帝业’八字。未几,太行山民又献上出土古玉璧。
一时间,各地祥瑞奏报如雪片般飞向邺城,太常卿观测天象,帝星移座,紫气聚于齐分。
街巷阡陌间,孩童拍手歌曰:百尺竿,折其颠,水底灯,照魏迁……
四月底,百官联名呈上《百官劝禅第一表》,恳请幼帝效法尧舜,禅让神器。
而齐王高澄本人,却远在晋阳,调度粮秣,安抚北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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