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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1 / 2)

她不肯。

雪光透过明角纸,照进一片匀净的白,落在茵席漆案上。空气里浮着为接待贵客特意熏起的苏合香。

陈元康烫了屁股似得,半个身子扑出榻案,“右昭仪?!这、这真是折煞下官了!”他说着,余光瞥向女儿。

那张小脸圆团团的,穿一身艾绿襦裙,外罩月白缎面比甲,是最不出挑的打扮。相国的姬妾皆是身姿窈窕、艳光四射,哪似女儿这般,一副没长开的模样。

故而哪怕两人日日一处,他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敢盼着能配给长公子,那便是祖坟冒了青烟,如今竟被相国看上了?要直接做右昭仪?!

“陈侍中舍身救驾,”元仲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能满室听闻,“昭仪之位,方显酬功之诚。”

陈元康连忙躬身应承,“相国隆恩,公主厚意,臣……臣感激涕零!”

“纳征之礼,拟备玄三纁二,束帛十端,以象天地;玉璧一双,以表其贞;金步摇、花树冠各一,副以九钿;另赐安车一乘,骊马四匹,以供出入;苍奴、奴婢各十,充作随侍。”

“知侍中雅好文墨,特将内府所藏前朝陆机真迹《平复帖》及澄心堂纸百幅、墨十笏,一并列入礼单。待吉期定下,宫中尚服局会遣人前来量身,裁制吉服与常礼服,四季各十二套。聘礼则较侧妃例,再加三倍:锦缎百匹、黄金五十斤,另加良田千亩……”

元仲华徐徐加码,将一场纳妾,生生铺排成不逊于迎娶正室的盛礼。

陈元康听得两眼放光,连连应和。

“既是昭仪,日后自是一宫之主。至于目下入府后的居所,”元仲华语气愈加体贴,“主院东侧院落,向来只供皇后等贵戚来府时居住,便给她用。”转向李氏,温言道,“夫人放心,绝不会委屈了她。”

李孟春闻言“嗳”了一声,目光便又投向了女儿,试图从女儿脸上,抠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陈扶只是漠然坐着,像一尊玉像。

倒是侍立在她身后的净瓶,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翻白眼,活泛得很。

元仲华与陈元康就吉日挑选、宾客范围、宴席规制等细节又商议了几番,可眼角余光,始终未离开过那抹艾绿身影。

高澄那句“须得她本人在场,点头认了”,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终是停了与陈元康的对话,眸光落向陈扶,和煦道:“陈侍中……意下如何?”

陈元康的目光比元仲华更急切,像两簇烧旺的火苗,烤在陈扶身上。李孟春碰了碰女儿胳膊,陈扶这才缓缓抬眼,她勾唇笑了笑,端起侍女新奉的热茶,起身,行至元仲华座前,双手奉上。

“公主殿下说了半响,想必口渴。”

就在茶盏交递的刹那,陈扶手指一滑,茶汤泼洒而出,尽数淋在了元仲华裙裾上。

“臣该死,竟是手滑了。这大寒天里,湿衣沾身,片刻便要着凉,臣的西厢备有熏笼,不如请殿下移步,让净瓶速速将衣裳熏烤干爽,免得寒气侵体。”

元仲华露出宽容浅笑,“那便……有劳陈侍中安排了。”

陈扶边道“谢公主不罪”,边侧身引路。净瓶上前扶住元仲华,同出了正厅。

茶吊子上的水滚着,白汽袅袅,与熏衣的暖香氲在一起。

元仲华穿好熏烤妥帖的墨狐披风,看向陈扶,重新问出那个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陈侍中可是……允了?”

陈扶执起素陶小壶,壶嘴倾泻出一道细流,徐徐注入元仲华面前的瓷杯。

“公主可明白,你今日递向我的,可不只是昭仪之位,”她轻轻一笑,那笑意半点未入眼底,反衬得眸光更厉,“还是与女官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若我陈扶日后,只能争花树冠,那我岂能……只要九钿?!”

不止要九钿,那岂不是要……?!

元仲华身上窜过剧烈寒颤,是呀,以此人凡事争先的性子、智能翼君的才具,若真入了宫,怎会甘于昭仪?

“你搞错了一件事,公主殿下。身份敏感的旧朝公主,想坐稳皇后之位,需要的可不是什么固宠的‘姐妹’,”

元仲华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唇上那点胭脂,红得突兀而可怜。

“而是一个在前朝拥有实实在在影响力的‘队友’。一个清算阴影波及到她时,能保下她的‘大树’。而公主,正费尽心机,要将这样的人揽入后宫,变成‘对手’。”

“替夫纳妾?何等短视,何等愚蠢!”

她不过一个女官,竟敢对她这个公主,说出这等话来?!可偏偏元仲华感受到的,竟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希望。

“是我……糊涂了……还请侍中……提点……”

行至岔路,元仲华看眼正堂方向,朝陈扶颔首一礼,转身向大门而去。

刚到廊下,便听见里头的争执声。

“你只顾着应承,可看过女儿脸色?!”

“妇人之见!此等天恩,阿扶求之不得,你方才那闷不吭声的样,才是失了待客之道!丢我陈家脸面!”

“我可不是陈家人!丢不到你的脸上!”

“你!”

“阿母。”

陈扶从门边暗影里走进来,手里多了根乌黑油亮的马鞭。她径自走到原先座位,缓缓坐下,将那鞭子横置于膝头。

陈元康急声问:“殿下呢?”

“走了。”

陈元康反应过来,定是得了阿扶准信,回去复议了。

“好啊!那可是昭仪,是仅亚于皇后的尊位!”他浑身因激动而颤着,“待相国大事一成,你造册受封,哈哈!阿耶便是国丈!你在后宫,我在前朝,内外相济,何愁我陈家门楣不耀?!”

“阿耶为官十数载,只看得见金光大道?”陈扶摇摇头,冷然一笑,“陈家是何等根基?一非世家强族,二无累世功勋,所凭所恃,不过是一时信重。这样虚弱的根底,却封授右昭仪,将多少世家贵女、勋旧宗室踩在脚下?他们那一腔愤恨,会冲着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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