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 / 3)
高澄爽快够了,向驿馆门前的主客令递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板起面孔对着人群,尤其是那厨子和农民方向喝道:“呔!肃静!不可妄议友邦!再言辞过激,便将尔等几个不知轻重的拿下,治罪了啊!”
转向南梁使节,语气转为客套:“贵使见谅!刁民口不择言,不必挂怀。好了,继续,哈,继续。”
陈扶正色道:
“昔宋人卖酒,便是酒香,然犬恶致酸。若君主专于私德,而驭下太宽,必致为官者猖狂无度,贪苛者取入多径,曲钩者反被升进;为求一己之虚名,而将万民推之入水火,岂非世之大恶也?”
“好!!”
“说得好!!”
陈扶正欲趁势再言,却见任胄领着邢邵匆匆赶到。
那邢邵不甚雅观地搔着脖颈径直进场,全然不修边幅,然而一开口,便知水平:
“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过于强调仁义之名时,恰恰是因大伪横行。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虽绝五情然神无明,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非圣主也。”
“妙!!”高澄拊掌大笑。
“虽五情炽盛,然神明,亦为圣主也。夫善者,非独行之洁,乃天下之利焉。大善在于实效,至德在于安民。应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听懂已拍手叫好,有那不懂的发问:“那才子说得啥意思啊?”贵游子弟高声解释:“说得是,谁说有人情味的就不能做圣主?是那种神不清、智不明的糊涂虫才成不了圣主呐!哈哈!”
“他引《道德经》、《周易注》、汉宣帝中兴治世之明言,却不提出处,这才是真正的融会贯通、信手拈来啊!”
又有人窃语:“嗳,那句‘人天小果,有漏之因’,不是达摩祖师与那梁帝所言嘛?”
“是!昔年他家梁帝问达摩祖师:‘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计,有何功德?’达摩答:‘并无功德。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虽有——非实!’”
“哈哈哈!当真好机锋也!好个佛国菩萨帝,却留不住真祖师!”
气氛太过热烈,主客令再次出面维持秩序,却拦不住这机锋被点破的叫好声!“子才高才!”“子才好老公!”甚至有激动的贵公子将随身玉佩、簪花解下扔上台去!*
受此气氛感染,一直沉默的温子昇也补辩道:
“为君者性情豪迈,不拘小节,正因其情不累于物,神不滞于形,故能洞察世务,雷厉风行,以霹雳之手段,行菩萨之功德。此方为真正圣王境界也!”
他此言,是明着为高澄辩护。
高澄再次含笑鼓掌,投以鼓励目光。
南梁使节面如死灰,不是不想辩,是真的理屈词穷,难以招架这连环猛攻。右辩年岁尚轻,指向邢邵不忿道:“邢、邢子才来此助力,谁不知他才高,这是欺人……”
“那小女总不算欺负贵使吧?”
看对方无言以对,陈扶神色一正,“贵方既已无言,小女不才,代我方做如下结辩。”
“良田分而平均,则民生惠,”一指张贴《鳞趾格》的榜木,“法度行而有效,则社会安,”从袖中取出一枚永安五铢钱,“钱币发而足值,绢布制而均尺,则市场兴。”<
看向黄纸上的辩题,
“故而偃民之君主,非私德高也,乃利世安民之政善也。”
“是呀!绢全改成四十尺后,里长再没乱收过尺头了!”
“这一比,大丞相待咱们太好了!天平那会国家分田地,势族占了良田,我们得了贫地。那高右丞将此事禀奏丞相,不是给咱重分了嘛?”
“每逢水旱凶饥,大丞相还开仓振济!”
“而且大丞相穿得也很俭素啊,听说王妃在晋阳还自己纺绩,手缝戎服呐,只是不宣扬罢了。”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
,竟自发地列举起高氏政绩来。
陈扶走到两位梁使面前,
“若果为有德贤良,与其夸耀君主私德之无瑕,不如上荐君主施政之疏漏;与其空谈克己复礼之虚名,不如力行安邦定国之实务。”
她微微歪头,“未知贵使,以为然否?”
“然!!”
“小娘子说得好极!!”
人群叫好不断,喝彩不息!邢邵、魏收、温子昇、高澄、陈元康、任胄等人,皆为之拊掌!
主客令见胜负已分,出来打圆场,对着南梁使节拱手,满面春风道:“今日得会南国俊才,见识广博,言辞雅致,使我等受益匪浅,幸甚,幸甚啊!”
南梁使节灰头土脸,狼狈地回了驿馆。
意犹未尽的人群却迟迟不散,许多人借着与陈元康寒暄的机会,纷纷与陈扶打招呼。陈元康面上有光,应对得体,心中却百感交集。
高澄心情极佳,任胄见机提议:“世子,不若移驾寒舍,彻夜庆贺如何?”
邢邵第一个摆手,“不去不去,手头还有高隆之交待的冒名案卷未曾厘清。”他走过高澄旁时,半开玩笑地丢下句,“世子,往后有陈家这小女郎在,似今日这般场面,我看就不必唤我来了。”
看他走了,魏收与温子昇也面露难色,显然对任胄府上的‘宴饮’兴致不高。
“季良,看来并非人人都好你府上那般玩法。”高澄语带双关,目光扫过任胄和陈元康,最后落在陈扶脸上。
他略一沉吟,“都去东柏堂喝碗羹吧。”
说罢俯身将她揽起,托抱着上了他那辆车。
车内空间宽敞,陈扶坐于高澄膝上,高澄松松揽着她,低问道:“懂这么多?”
她盯着那挺直的鼻梁,答得乖巧:“稚驹常溜出府门,卖胡饼的张阿公,每有了新鲜事,都会同稚驹闲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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